张二牛回到钢厂临时工宿舍时,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疼。念儿那一脚踹得狠,腰侧青了一大块;盼儿那半截砖头虽没真砸下来,可推搡间胳膊肘磕在墙上,蹭掉了一层皮。
更让他憋屈的是周围工友的眼神。
八人间的宿舍里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围着下象棋。张二牛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哟,二牛,这是咋了?”同乡赵老三叼着烟,眼里闪过幸灾乐祸的光。
“摔、摔的。”张二牛含糊应着,低头往自己铺位走。
“摔能摔出巴掌印?”另一个工友嗤笑,“该不会是被哪个相好的挠了吧?”
哄笑声在狭窄的宿舍里炸开。张二牛脸上挂不住,砰地把搪瓷缸子摔在桌上:“笑什么笑!有本事你们也去找个国营饭店的媳妇!”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赵老三站起来,走到张二牛身边,拍拍他的肩:“二牛,听哥一句劝,何来儿那样的姑娘,你攀不上。”
“我怎么攀不上?”张二牛梗着脖子,“她爹不就是个五级工吗?我家三代贫农,成分比她家好!我可是真心喜欢她!”
“成分好顶屁用。”赵老三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何天良那老小子,看着老实,可手段黑着呢。当年在何家村就是个混不吝的主。你打他闺女主意?小心他卸你一条腿。再说了,你的喜欢顶个屁用,你是真喜欢人家还是喜欢她爹的地位呀?”
张二牛心里一虚,嘴上还硬:“现在是新社会,他敢?我……”
“你看他敢不敢。”赵老三坐回自己铺位,“再说了,何来儿那姑娘,模样好,工作好,能看上你?人家爹妈说了要给闺女招赘,你以为招赘是个人都要?那是要挑有本事的!”
张二牛不说话了,坐在铺位上生闷气。
他想起第一次在国营饭店看见何来儿的情景。那天他跟着李师傅去后厨送钢厂招待用的猪肉,何来儿穿着白色工作服,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红烧鱼往包间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李师傅说:“那是老何家大闺女,在饭店干两年了,勤快,人也本分。”
从那以后,张二牛就上了心。他打听到何来儿家住哪儿,什么时候下班,家里几口人。越打听越觉得这是天赐的姻缘——何家四个闺女,没儿子,要招赘。他张二牛要是入赘何家,不仅能转正,还能分房子,把农村的爹娘哥姐都接进城享福。
多美的算盘。
可今晚,这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张二牛摸了摸脸上的伤,眼神阴了下来。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生米煮成熟饭,看她何家认不认!
同一时间,何家平房里,何天良正坐在门槛上磨一把老虎钳。
锉刀在钳口上来回拉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钢厂烟尘刻满皱纹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
叶春燕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放在他脚边:“洗洗睡吧。”
何天良没动,继续磨钳子。
“你还真想去找那个张二牛?”叶春燕在他身边蹲下,“保卫科不是说了会处理吗?”
“保卫科是保卫科,我是我。”何天良声音低沉,“我闺女被人堵在路上耍流氓,我这当爹的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以后谁还拿我何天良当回事?”
叶春燕叹了口气,没再劝。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可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六年前在何家村,何天佑闯祸,何明显逼着写谅解书,何天良当时就拎着菜刀要去找何天佑拼命。要不是她和大哥二哥拦着,指不定出什么事。
“那你也别明着来。”叶春燕压低声音,“你现在是钢厂正式工,为个临时工搭进去,不值当。”
何天良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忽然笑了:“春燕,你以为我还像当年那么傻?”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狠劲。叶春燕愣了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何天良照常去车间上班。五级钳工在钢厂算技术骨干,他所在的维修车间负责全厂设备的日常维护,活不重,但责任大。
上午九点,车间主任老陈背着手溜达过来:“老何,听说你闺女昨天被人欺负了?”
何天良正在车床上加工一个零件,头也不抬:“主任听谁说的?”
“厂里都传遍了。”老陈凑近些,“张二牛那小子,装卸队的临时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放心,这事厂里肯定给你个说法。”
何天良停下手里的活,用棉纱擦了擦手:“主任,这事儿吧,我本来不想说。可既然您问了,我就多说两句。”
他掏出烟,递给老陈一根,自己也点上:“张二牛这个人,工作上偷奸耍滑,装卸队都知道。上个月三号高炉那批耐火砖,他卸货的时候摔碎了三块,报损的时候说是运输途中坏的。还有,他经常上班时间溜号,说是去厕所,一蹲就是半个钟头。”
老陈眯起眼:“有这事儿?”
“装卸队王队长最清楚。”何天良吐出一口烟,“不过王队长那人吧,心软,觉得农村来的孩子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下午,装卸队队长王大山被叫到厂办。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到队里就把张二牛叫到仓库后面。
“张二牛,你行啊。”王大山指着他的鼻子,“上班溜号,损坏物资,还瞒报!厂里要严肃处理!”
张二牛傻眼了:“队长,我、我没有……”
“没有?”王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上个月三号高炉的报损单,你自己看看!摔碎三块耐火砖,一块就是二十块钱!你三个月工资都不够赔!”
张二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队长,我错了,您饶我这次……”
“饶你?”王大山冷笑,“厂里已经决定了,扣你半个月工资,写检查,全厂通报批评。再有下次,卷铺盖滚蛋!”
张二牛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铺位上。
半个月工资啊,他本来还打算攒钱买件新衣服,再去国营饭店“偶遇”
等等,何来儿?
张二牛猛地坐起来。这事怎么这么巧?昨天刚骚扰了何来儿,今天就出事?
肯定是何天良搞的鬼!
他心里又恨又怕。恨何天良下手狠,怕自己真丢了工作。
正想着,赵老三推门进来,看见他,叹了口气:“二牛,听哥一句,别惦记何来儿了。何天良那老小子,你惹不起。”
张二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惹不起?他偏要惹!
傍晚,何来儿下班时,一出饭店门就看见妹妹念儿和盼儿等在门口。
“姐!”盼儿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我们一起回家。”
念儿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来儿心里一暖:“你们怎么来了?迎儿呢?”
“迎儿在家写作业。”盼儿说,“爸说了,以后我们轮流接你下班。今天是我和二姐,明天是大姐和三姐。”
来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这是防着张二牛再来纠缠。
三姐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姑娘的剪影在巷口的砖墙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路过钢厂大门时,盼儿忽然指着里面:“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昨天那个当兵的?”
来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钢厂保卫科门口,陈卫东正在跟几个工人说话。他换上了保卫科的制服,深蓝色,衬得人更加挺拔。
似乎察觉到目光,陈卫东转过头,看见了她们。他笑了笑,朝这边点了点头。
来儿赶紧低下头,拉着妹妹们快步离开。
“姐,你脸红了。”盼儿偷笑。
“别胡说。”来儿嗔怪。
念儿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还站在那里。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回到家,何天良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但今天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爸,今天什么日子?”盼儿眼睛亮了。
“犒劳你们。”何天良给每个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尤其是来儿,受委屈了。”
来儿鼻子一酸:“爸,我没事。”
“有事没事,爹心里有数。”何天良坐下,端起碗,“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迎儿不会说话,吃饭也安静。念儿心事重重,盼儿想说什么,被姐姐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来儿收拾碗筷,念儿帮忙擦桌子。何天良把盼儿和迎儿打发去写作业,自己坐在门口抽烟。
叶春燕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今天厂里处理张二牛了?”
“嗯。”何天良吐出一口烟,“扣半个月工资,全厂通报。”
“会不会太狠了?”叶春燕有些担心,“狗急跳墙……”
“我就是要他跳。”何天良冷笑,“他敢再动来儿一下,我让他连临时工都当不成。”
叶春燕看着丈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何天良还是何家村有名的混子,打架斗殴,无所不为。后来娶了她,有了孩子,才慢慢收了性子。
可骨子里那股狠劲,从来没变过。
“天良,”叶春燕轻声说,“咱们现在日子刚稳定,你别……”
“我知道。”何天良打断她,“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向屋里。灯光下,来儿正在教迎儿认字,念儿在算题,盼儿托着腮发呆。
四个闺女,四个宝贝。
来儿最让他心疼。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他犯浑的时候,是她带着妹妹们,撑起这个家。念儿最让他骄傲,读书好,脑子活,将来肯定有出息。盼儿最让他开心,古灵精怪的,像个小太阳。迎儿……迎儿最让他愧疚,要不是当年那件事,她也不会变成哑巴。
可说到底,他最喜欢的还是来儿。
因为来儿像她妈年轻的时候,温柔,坚韧,能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缝补起来。
“春燕,”何天良忽然说,“来儿的婚事,咱们得好好挑。招赘的事,不急。一定要找个对她好的,真心实意的。”
叶春燕点点头:“我知道。”
夜色渐深。
钢厂临时工宿舍里,张二牛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半个月工资没了,全厂通报,脸丢尽了。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何天良就能在钢厂当正式工,住家属院?凭什么何来儿就能在国营饭店上班,穿得干干净净?他张二牛哪点差了?
农村来的怎么了?临时工怎么了?
他一定要娶到何来儿,一定要进城,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窗外传来钢厂的汽笛声,夜班工人开始换班。
张二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住进了何家平房,何来儿给他端茶倒水,何天良拍着他的肩说“好女婿”娘哥姐都接进了城……
而此刻,何家平房里,来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想起傍晚在钢厂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想起他点头微笑的样子。
脸上又开始发烫。
她赶紧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是帮衬家里,是照顾妹妹们。
其他的,不想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四个姑娘的床上。来儿翻了身,看见对面铺的念儿也睁着眼。
“二妹,还没睡?”来儿轻声问。
“睡不着。”念儿说,“姐,那个张二牛要是再来……”
“不会的。”来儿说,“爸会处理的。”
念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暗中,两姐妹各怀心事。
这个1977年的夏夜,钢厂家属区的每扇窗户后面,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有人算计,有人守护,有人做梦,有人清醒。
而生活,就像钢厂那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隆隆地向前滚动。
不管愿意不愿意,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奔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