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傍晚,何家二房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李秀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何天能坐在桌边看报纸,何虹平趴在床上复习,何启平刚从卫生院下班回来,正在洗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承平拎着一个帆布包走进来。他比上个月回来时又瘦了些,但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回来了!”何虹平跳下床,“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何承平放下包,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香。”
李秀兰端着一盆土豆炖肉出来:“知道你这两天回来,特意买了肉。承平,你看看你,又瘦了。”
“妈,复习的人都这样。”何启平擦着手坐下,“我们卫生院李医生的儿子也在复习,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土豆炖肉冒着热气,金黄色的土豆块浸在酱色的汤汁里,肥瘦相间的肉块闪着油光。配着白米饭,这是二房难得的好饭菜。
何天能给大儿子夹了块最大的肉:“承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什么,财政局的工作还在那儿。”
“我知道,爸。”何承平说,“但我必须拼一把。”
这话说得平静,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决心。何承平二十三岁了,在郊县财政局当了四年科员,工作稳定,前途可期。可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没犹豫就选择了停薪留职。
很多人不理解。同事劝他:“承平,你傻啊?财政局多好的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现在是科员,再过几年提股长,提科长,一辈子稳稳当当。考什么大学?”
亲戚也劝:“承平,你都二十三了,该成家了。还去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考试,不嫌丢人?”
可何承平不这么想。他一直记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都是去那个叫大学的地方看看,虽然因为时局他暂时放弃了,但现在可以高考了,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弃的。
他要去上大学。要去学知识,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大哥,我支持你。”何虹平认真地说,“知识改变命运,这不是一句空话。”
何启平也点头:“是啊,大哥。咱们家要是能出个大学生,爸妈脸上也有光。”
李秀兰看着三个孩子,眼眶有些湿。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供销社糖果柜台站了一辈子,就因为学历不够,想调个好岗位都难。她的孩子们,不能再走她的老路。
“承平,你放心考。”李秀兰又给儿子夹了块肉,“家里不用你操心,有我和你爸呢。”
何天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他想起自己开卡车跑长途那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多挣点钱,让孩子们过得好点。现在大儿子要考大学,他举双手赞成。
哪怕考不上,至少试过了,不后悔。
饭吃到一半,李秀兰忽然叹了口气:“对了,今天秀梅来了,说起她那个小姑子朱兴安,真是气人。”
“朱兴安怎么了?”何承平问。
“还能怎么了?”李秀兰放下筷子,“离婚后不好好带闺女,整天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说是谈什么诗歌。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出去跳舞,半夜才回来。芳薇那孩子才六岁多,天天去外公外婆家吃饭,晚上自己回去睡觉。你说这叫什么事?”
何天能皱眉:“刘伟呢?不管管?”
“怎么管?离婚了。”李秀兰摇头,“听说刘伟又娶了一个,还把前头的两个孩子接进城了。现在那家里也是鸡飞狗跳的。”
何虹平听着,忽然说:“妈,朱阿姨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李秀兰叹气,“以前在文化馆工作,多体面一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了。”
何承平没说话,心里却想起在郊县认识的一个老大哥的闺女。那姑娘也是离婚后变了个人,整天喝酒,后来听说跟人跑了,孩子扔给了父母。
有些人,一旦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有些人,摔得再重,也要咬着牙站起来。
比如他自己。
何承平握紧筷子,在心里又复习了一遍今天背的政治题。
同一时间,市钢铁厂家属区,何天良家刚刚送走又一个说媒的。
这次来的是厂工会的马大姐,说的是运输科一个司机的儿子,也在钢厂上班。
叶春燕客气地送走人,关上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天良,你打听清楚了吗?李主任那侄子,真在乡下娶过老婆?”
何天良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在暮色里缭绕:“打听了。不止娶过,还有两个孩子。为了回城,跟农村媳妇离了婚,孩子扔给女方了。”
“畜生!”叶春燕骂了一句,“这种人还想娶我家来儿?做梦!”
“幸好咱们多留了个心眼。”何天良吐出一口烟,“马大姐说的这个,我也得打听打听。现在这些媒人,嘴里没几句实话。”
叶春燕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低了些:“天良,来儿的婚事,咱们真得仔细了。她现在在饭店工作,接触的人多,保不齐有人打歪主意。”
何天良点头:“我知道。”
其实不用妻子提醒,他也听说了厂里的流言。有人说何来儿眼光高,李主任家的侄子都看不上。有人说何家想靠闺女攀高枝。更过分的,还有人说何来儿在饭店不检点,跟客人眉来眼去。
这些话传到何天良耳朵里,他气得差点去找人打架。可他忍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管不了。他能做的,就是保护好闺女。
何天良想起最近晚上,来儿下班回家时,脸上偶尔会露出那种恍惚的笑容。问她怎么了,她就红着脸说没什么。
知女莫若父。何天良看得出,闺女心里有人了。
国营饭店后巷,何来儿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今天饭店有接待任务,她帮着收拾完才走。
走出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刚走几步,她就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陈卫东?”来儿回头,果然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今天这么晚?”陈卫东走过来,很自然地走在她身边。
“嗯,有接待。”来儿小声说,“你不用每天都……”
“顺路。”陈卫东还是那句话。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来儿觉得,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知道陈卫东在保卫科工作,知道他每天其实并不顺路。可她没拆穿,就像陈卫东从不说破她心里那些小小的、甜蜜的慌乱。
走到家属区门口时,陈卫东停住脚步:“到了。”
“谢谢你。”来儿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陈卫东看着她,忽然说:“来儿,我听说……你家在给你说亲?”
来儿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陈卫东问得很认真。
来儿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我……我还不想嫁人。”
至少,不想嫁给那些不认识的人。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陈卫东听懂了。
因为他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暖:“好。那就不急。”
来儿脸一热,转身跑进了家属院。直到跑到自家门口,她才停下来,捂着发烫的脸。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她心慌意乱。
念儿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大姐站在门口发呆,挑了挑眉:“姐,你又碰见那个当兵的了?”
“别胡说。”来儿赶紧进屋。
念儿跟进来,压低声音:“姐,我打听到了。陈卫东,十岁父母因公殉职,在钢厂和父母好友的帮助下长大。十八岁高中毕业参军,今年转业回来,分在保卫科。人很正派,没乱七八糟的关系。”
来儿惊讶地看着妹妹:“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念儿难得露出笑容,“姐,你要是喜欢,就别错过。这样的人,比那些媒人介绍的强多了。”
来儿脸更红了:“我、我没说喜欢……”
“得了吧,都写在脸上了。”念儿拍拍她的肩,“不过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我先去复习了,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我得抓紧。”
来儿看着妹妹回屋的背影,心里又暖又乱。
是啊,念儿要高考,她自己也要好好想想未来。
通县罐头厂家属院,何喜平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灯光下,她正对着一块布发愁。这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碎布头,想试着做条手帕。可裁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针脚也乱七八糟。
“又失败了。”何喜平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起针线,拆了重来。
这已经是她尝试裁剪的第十天了。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她都要学一个小时。虹平给她的那本《服装裁剪入门》,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周末去问虹平。
虽然磕磕绊绊,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昨天做的一个小布包,针脚已经匀称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秀英的声音响起:“喜平,还没睡?”
“快了,嫂子。”何喜平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门开了,王秀英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天热,喝点绿豆汤解暑。”
“谢谢嫂子。”何喜平接过来,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那晚之后,王秀英就像变了个人。不再说怪话,主动做家务,带孩子,对她也和气多了。
“喜平,”王秀英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说,“以前嫂子……有些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何喜平摇摇头:“嫂子,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王秀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你现在好好工作,好好学手艺,将来一定有出息。”
送走嫂子,何喜平重新拿出那块布。台灯的光照在碎花布上,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她拿起针,一针一线地缝。
虽然慢,虽然笨拙,但每一针都认真,都用心。
就像她的生活,虽然平凡,虽然艰难,但她要一步一步,认真用心地走。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个小房间,照着这个十六岁姑娘专注的脸。
一切都还很难,但一切都在变好。
何承平在灯下苦读,何来儿在夜色中心动,何喜平在台灯下缝补未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朝着各自的方向努力。
1977年的夏天就要过去,秋天即将来临。
而对何家的这些年轻人来说,人生的春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