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白日呈现出另一种生机。亿万缕阳光如金绿色琴弦，斜斜穿过交叠的枫叶与榉木新芽，在林间湿润的苔藓上投下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腐叶与某种清甜花蕊混合的、独属于春末的气息。
“雪灯——躲好了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尖细的声音在林地间回荡，并非人言，而是直接流入心底的狐语。
安倍雪灯将自己紧紧缩在一棵巨大赤松的树洞内。树洞内壁布满柔软干燥的苔藓，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银白色的头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只好拉过洞内垂挂的几缕气生根须稍作遮掩。
赤色的狐耳因为兴奋和紧张高高竖起，仔细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蓬松的银白色尾巴蜷在身前，尾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
“十九、二十……我来啦！” 那个声音雀跃地宣布。
林间光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几团毛茸茸的、火红或深棕的影子，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在灌木、岩石、甚至低垂的枝桠间飞掠。
雪灯屏住呼吸，金珀色的眼瞳紧盯着树洞外的一方光影。
他看到一团最调皮的火红身影“咻”地掠过前方，带起几片落叶，却没发现他。一丝得意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忽然，更远处，一丛罕见的、开着星点般蓝花的灌木吸引了他的目光。
阳光下，那些蓝花像是坠落的星辰碎片，蓝得纯粹又神秘，在翠绿背景中美得惊心。
如果躲到那里，一定更隐蔽吧？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抑制。银发和尾巴在光带中划过一道微弱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扑向那丛蓝花。
蓝花丛比他想象中更深邃，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冷香。他蜷进去，几乎与花影融为一体。
果然，好一会儿都没有“狐”找来。他听见远处传来小狐狸们互相发现的嬉闹“吱吱”声，以及被找到后不甘心的、用尾巴拍打地面的噗噗声。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蓝花的冷香萦绕鼻端，一阵舒适的困意悄然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湿意的凉风拂过，雪灯猛地惊醒。阳光的角度已经陡峭了许多，林间的金色褪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四周……好安静。
之前隐约可闻的、狐狸同伴们的心念传递和细微声响，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万千叶片的沙沙声，远处似有似无的溪流潺潺，以及某种鸟类悠长单调的啼鸣。
“红叶？金丸？”雪灯用狐语轻声呼唤玩伴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只有风回应他。
他爬出蓝花丛，试图辨认方向。来时的路？他记得是从那棵大赤松……可放眼望去，许多树看起来都有些相似。
林中的光影变得陌生而诡谲，每一片摇曳的树影都仿佛潜藏着未知。那曾让他感到亲切的森林低语，此刻听起来却像模糊的窃窃私语。
一阵心慌攫住了他。他开始朝着一个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奔跑。柔软的鹿皮小靴踩过苔藓和落叶，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赤狐耳转动着，捕捉着任何熟悉的声息，尾巴因为焦虑而僵硬地拖在身后。
越跑，林木似乎越密。参天古木遮蔽了更多天空，光线愈发昏暗。那些垂挂的藤蔓和气根，在朦胧的光线下像极了静默等待的臂膀。
他停下了脚步，胸口因奔跑和恐慌而剧烈起伏。这里……是哪里？月华之森的深处吗？还是边缘？甚至……已经离开了森林的范围？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慢慢从脚底爬升。他靠着冰凉滑腻的树干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银发和狐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小心地环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就在这时，雪灯耳朵动了动，有脚步声……
雪灯受惊般抬起头，金瞳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那是一位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月下青竹，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风轻拂过线条优美清晰的下颌。
他手中持着一把闭合的桧扇，姿态闲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静静地看着缩在树根处的雪灯。
雪灯一时忘了呼吸，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迷路的恐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月华之森的狐族长辈自有其威严或妖异的美感，但眼前这个人……他的好看是不同的。
那是一种极为干净、清冽、仿佛不沾尘埃的好看。
白色的狩衣在昏蒙的林光中仿佛自带微光，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他就那样站着，周围的混沌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静谧的气息涤荡开了。
雪灯下意识觉得，这比他在森林里收集过的任何一片闪光的鳞羽、任何一颗圆润的露珠都要好看得多。
男子目光扫过雪灯那对无法隐藏的赤色狐耳，以及那银白的、在昏暗中依然微微发亮的头发，最后落在他泫然欲泣的金色眼瞳上。
“迷路的小狐狸？”男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林间的风吟，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连音色都像泉水击石般悦耳，
“不……似乎，还混杂了别的什么。”
雪灯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金瞳一眨不眨，完全被对方那种超越认知的“好看”和宁静的气场所吸引，忘了害怕，也忘了回应。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已经不自觉地停止了焦虑的僵直，尾尖微微抬起，显示出一种本能的、被吸引的好奇姿态。
安倍晴明，微微歪了歪头，更仔细地感知了一下。片刻，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却恍若春风化开冰面的浅笑。那一笑，仿佛让周围暗淡的光线都亮了一瞬。
雪灯看得更呆了，赤狐耳不自觉地向晴明的方向转了转，像是要捕捉那笑容消散的余韵。
“原来如此。‘安倍’之姓，与不可视之物纠缠的血脉……竟在此地，以这样的姿态显现吗？”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森林听，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