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因为李卫东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骤然凝固。
涅夫斯基教授的哭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
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老脸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震惊的情绪如同实质般涌出。
他看着李卫东,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东方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是他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和另外两个当事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图纸被一分为三!
德米特里和卡捷琳娜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们看着涅夫斯基教授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再看看李卫东平静如常的脸,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老板又一次,洞悉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良久。
涅夫斯基教授那紧绷的身体,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震惊、释然,以及一种被人彻底看穿后的无奈。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
“李先生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李卫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手里的那卷图纸,小心地重新卷好,放回铁盒。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对这些工业结晶的尊重。
这副从容,给了涅夫斯基巨大的压力,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信心。
或许,把一切都交给他,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教授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是的,你猜对了。”
“这里这里的确只是三分之一。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后怕。
“当年,帝国大厦将倾,所有人都疯了。”
“有人想把这些我们一辈子的心血拿去换钱,有人想把它彻底销毁,掩盖一个时代的落幕。”
“我害怕,我怕‘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会像它在船台上被拆解的船体一样,被彻底肢解,永远消失。”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涅夫斯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沉重。
“我将整套图纸,按照系统功能,分成了三个互不相干,但又缺一不可的部分。”
“我将最基础,也是最庞大的船体结构和动力部分,留在了自己身边。”
“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铁盒。
“而另外两份,我交给了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个人。”
李卫东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第二份图纸,包含了整艘航母的损管系统、管线布局、航行保障以及舰员生活系统。”
“它没有武器,也没有动力核心,但没有它,航母就是一座无法远航的钢铁棺材。”
涅夫斯基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我把它,交给了我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一位老朋友,他叫安东诺夫,是船厂的总工程师。”
“我们约定,如果局势恶化,他就负责将这份图纸带出去。”
卡捷琳娜忍不住问:“那那份图纸现在在哪里?”
涅夫斯基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那是属于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智慧。
“安东诺夫比我想得更周全。”
“他没有把图纸带在身上,那太危险了。”
“尼古拉耶夫,也就是你们现在说的黑海造船厂,当时正有一艘准备报废的旧船”
“一艘破冰船,准备当做废铁卖给土耳其人。
“安东诺夫利用职务之便,在那艘船的锅炉房废弃管道里,设置了一个隐秘的夹层,把图纸藏在了里面。”
德米特里眉头一皱。
“船的名字?”
“‘极地探索者’号。”
涅夫斯基教授肯定地回答。
李卫东一直沉默着,但当“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这几个词出现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乌克兰,尼古拉耶夫。
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不仅仅是因为“乌里扬诺夫斯克”号。
更是因为另一艘停泊在同一个船坞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八船体工程的,庞然大物。
——“瓦良格”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命运的丝线,正在以一种他最熟悉的方式,重新编织。
“那第三份呢?”
李卫东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提到第三份图纸,涅夫斯基教授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既有骄傲,又有痛心。
“第三份,也是最关键,最核心的部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它包含了‘海花岗岩’重型反舰导弹的垂直发射系统、‘天空哨兵’相控阵雷达的全套设计、蒸汽弹射器、菲涅尔透镜、拦阻索所有让这艘航母成为一头真正战争巨兽的牙齿和利爪!”
地窖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仅仅是听着这些名字,德米特里和卡捷琳娜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强大。
“这份图纸,我交给了我最看重的学生,也是我的副手。”
“一个真正的天才,在武器系统整合领域,他的才华甚至在我之上。”
涅夫斯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光彩,但很快,那光彩就黯淡下去,变成了深切的痛苦。
“但是我没想到”
“当‘乌里扬诺夫斯克’项目被正式下令终止,所有科研人员被遣散回家时”
“帕维尔的精神,崩溃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为之奋斗了半生的梦想,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废铁。”
“在一个夜晚,他带着那份最重要的图纸”
涅夫斯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说下去。
“他叛逃了。”
叛逃!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失去了和他所有的联系。”涅夫斯基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悲伤,“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消息,来自于遥远的南美洲。”
南美洲?
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大陆。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感到一阵棘手之时,一直沉默的德米特里,突然开口了。
他那双常年保持警惕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
涅夫斯基猛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德米特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因为这个名字,在fsb的绝密档案里,出现过。”
“克格勃解体时,有一批境外特工的档案遗失了,其中就包括对‘工匠’的追踪记录。”
“我曾经奉命追查过这批档案的下落,看过一些残片。”
他顿了顿,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根据最后一份被确认的情报。”
“阿根廷。”
阿根廷!
李卫东的脑海里,世界地图瞬间展开。
90年代的阿根廷,刚刚摆脱军政府统治,经济一塌糊涂,政局动荡不安。
更重要的是,那里被视作美国经营多年的“后花园”。
cia的势力,在那里盘根错节,几乎无孔不入。
一个携带着苏联最顶级航母武器系统图纸的叛逃专家,出现在cia的后花园里?
这根本不是巧合!
帕维尔要么是被cia策反,要么就是一落地,就被cia给控制了起来!
去阿根廷找他,就等于直接闯进cia的巢穴里,从一群饿狼的嘴边抢肉!
难度,堪称地狱级。
一个完整的计划,至此被清晰地拆分成了三块。
第一块,在圣彼得堡的修道院地窖里,已经到手。
第二块,藏在乌克兰尼古拉耶夫港的一艘破冰船里,随时可能随着废铁被送进熔炉。
第三块,则随着一个天才叛逃者,流落到了地球另一端的阿根廷,深陷虎穴。
俄罗斯、乌克兰、阿根廷。
冰天雪地的东欧平原,温暖湿润的黑海之滨,以及那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南美大陆。
一张巨大的网,在全球范围内,缓缓拉开。
李卫东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霍多尔琴科的威胁已经解除,但一个新的,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能够同时在三个国家,撬动不同力量,联合作战的全球计划。
他看着地窖里那个沉重的铁盒,看着里面那代表着一个工业帝国最后梦想的图纸。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棋手落子前的绝对冷静。
他的目光穿透了地窖的穹顶,仿佛看到了乌克兰的港口,看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
下一盘棋的棋盘,将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