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的运输比预想中更快。仅仅两天时间,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松木和石块,青砖和铁件则被谨慎地存放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由博尔忽的人昼夜看守。
地基的清理工作也在老匠人巴根的指挥下同步展开。巴根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格外有神。他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出纵横的线条,向围绕着他的年轻人们比划着:“这里,要挖深,要见到硬土!石头要这样垒,缝隙要小,用黏土和碎石子填实!这是给神住的宫殿,地基不稳,就是对神不敬!” 年轻人似懂非懂,需要巴根不时亲自动手示范,用粗糙的手掌拍实土层,那份虔诚与专注感染了众人,工作虽辛苦,却进行得颇为认真。
营地中央,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取代了往日的死寂。号子声、车轮声、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巴根沙哑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错觉。男人们穿着单薄的上衣,在冬日的寒风中挥汗如雨,扛运木石,似乎在这种集体性的、目标明确的劳作中,找到了一种不同于战斗,却同样能彰显力量与价值的奇异满足感。“为神效力”这层光环,暂时遮蔽了“干贱活”的羞耻。
看着这一切,周大树心中稍感宽慰。局面总算初步打开了。他估算着,材料运输和地基处理至少还需三四天,这正是他研究航拍设备的好时机。
他将伙食安排交给了其木格,并特意叮嘱:“其木格,现在你是圣女,负责安排为太虚宫建设者准备饭食。去找灰烬部里那些能干、信得过的妇人来帮忙。记住,所有人都要动手干活,洗米、烧火、切肉、搅粥,不能有人只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如果指挥,只能由你来指挥,明白吗?”
其木格认真听着,眼神却有些茫然。在她的认知里,她还是一个侍女,她属于干活的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神使大人,我记住了。”
周大树从“神赐”的物资中,直接拨付给她:十口厚实的大铁锅、十袋五十斤装的精白大米、一百多斤冻得硬邦邦的猪后腿肉、一大罐雪白的精盐以及味精,甚至还给了她几条颜色鲜亮柔软的棉布“围裙”,让妇人们干活时遮挡油污。这在草原是闻所未闻的“工作服”。
“先做肉粥。”周大树吩咐,“米要淘洗干净,肉切成细丁,和米一起熬,多加些水,熬得稠稠的,盐要放足,最后是加味精,调味用的。让大家吃饱,才有力气为神工作。”
其木格领命而去。对于草原牧民而言,日常饮食以牛羊肉、奶制品(奶豆腐、奶皮子、奶茶)和少量炒米(糜子炒熟)为主。谷物,尤其是来自南方的精白大米,是极其珍贵稀罕的物事,通常只有部落首领、大萨满或极富有的商队头领才能偶尔享用。将大量白米与宝贵的肉食一同熬煮成香浓的肉粥,这在普通牧民眼中,无疑是只有盛大节日或款待最尊贵客人时才可能出现的“神赐美食”。当第一锅肉粥的香气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时,无数正在劳作或旁观的人都忍不住抽动鼻子,吞咽口水,眼中对“神使”的敬畏和对“为神工作”的向往,又加深了一层。
安排好后勤,周大树回到帐篷,再次面对那堆让他头疼的现代设备。笔记本电脑已经连接好了打印机,但那个大型无人机说明书上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操作界面让他眼花缭乱。但是关于自动航拍测绘功能所需要预先规划航线、设置参数,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两天下来,几乎毫无进展。这种面对高科技却无从下手的挫败感,让他倍感烦躁。
第二天,周大树去工地转了转。
他看到其木格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活。她正挽起袖子,在搅动一口大锅里即将沸腾的米粥,动作熟练,显然还没完全适应“管理者”的角色。
“其木格。”周大树走过去,叫住她。
其木格连忙放下勺子,有些局促:“神使大人。”
“我说过,叫我周先生或者叫我哥哥就好了。”周大树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是圣女。你的任务是安排好她们,监督她们做好,而不是事事亲为。比如你看,那边那个妇人,柴火添得太猛,粥底会糊的,你该去提醒她,告诉她要控制火候,如果她也不会,就换人。你需要多动动嘴,用眼睛看,用心想。明白吗?”
其木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大树想了想,让乌路木搬来一个矮凳,放在棚子下,方便看到全局的位置。“你就坐在这里。看着她们做,哪里不对,就说。做得好,也可以夸。你是圣女,你的话,就是神的旨意。另外你那2个小侍女呢?让她们过来听你招呼,不要让她们去干别的杂事。”
其木格看着那个意义非凡的“座位”,又看看周大树鼓励的眼神,终于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起初她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发现坐在这里的感觉就是一样。她开始尝试着管理者的角色,声音从犹豫慢慢变得清晰。那些被指派来帮厨的灰烬部妇人,对“圣女”的指示无不恭敬遵从。其木格渐渐找到了些“管理者”的感觉,虽然生疏,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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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似乎步入了一种暂时的、忙碌而有序的轨道。没有参与到建设中的部分流民靠着之前分发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确实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周大树暂时也无暇顾及他们。他观察到一种奇特的现象:这些人对他极度恭敬,远远见到就跪拜,口称“神使”,眼神充满敬畏。但当他(或其木格、钢骨)试图喊他们参与一些杂务时,很多人却表现出一种消极的、近乎“躺平”的态度。仿佛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神”或“神使”应该是纯粹赐予者,不断地施舍神恩,而他们只需要虔诚接受即可。让“神”来安排具体的、琐碎的劳动,似乎有些不符合他们对“神性”的想象。这种“敬畏”与“服从劳动指令”之间的割裂感,让周大树颇感无奈,也让他更坚定了借助“修建神殿”这面大旗来逐步扭转观念的想法。
然而,考验很快到来。
不过一天时间,周大树正和其木格说着话,博尔忽带着两个被反绑双手、鼻青脸肿的汉子,过来了。多哈和另外两个灰熊部勇士押着他们。
“神使大人,”博尔忽抚胸行礼,脸色不太好看,“抓到了两个贼。偷了五根细木料,还有两桶刷木头用的焦油。想溜出去卖给别的部落。”
周大树看着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却眼神闪烁的逃民,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意。“偷东西?偷的还是修建太虚宫的神材?” 他难以置信,“他们难道不怕太虚幻境之主降下神罚吗?”
博尔忽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奇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闷声道:“他们大概觉得,只要没被抓住,就没事。抓住了认个错,也许神使仁慈,就放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种行为本身的强烈道德谴责。
旁边的乌路木倒是忍不住插嘴,他跪在地上,对周大树急切地说:“主人,主人!这草原上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拜神是真的,怕神也是真的,可偷东西也是真的!他们觉得,偷到了是自己的本事,是得到了神的‘同意’;被抓了的话他们也会磕头认错求神原谅,如果这次没有被惩罚,那就是神原谅了他们,或者被惩罚了,但他们扛过去了,也说明神原谅了他们” 他说得有些凌乱,但其木格努力翻译着。
其木格翻译到最后,试着用她那少的可怜的汉语进行解释道:“乌鲁木的意思好像是他们心里,对神的敬畏,和和为自己谋利的行为,是是分开的?就像就像没有那种‘偷神的东西是极大罪恶’的羞耻心?”
“羞耻心!” 周大树喃喃重复,心中豁然开朗,又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是的,文化差异的核心之一,或许就在于此。在某些生存至上的草原逻辑里,获取资源(无论手段)以活下去或改善处境,可能是第一位的,道德约束的形态和强度与中原农耕文明大相径庭。对强者(或神灵)的表面服从与敬畏,并不必然转化为对规则(尤其是涉及财产归属的规则)的内在认同和遵守。
他看向博尔忽,问道:“博尔忽,在你们在草原上,对这种人通常怎么处置?大家会觉得偷窃,尤其是偷这种公共的、或者神圣的东西,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博尔忽这次回答得很快,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简洁地说:“看偷谁的东西,看头领的心情。偷自己部落的牛羊,轻则鞭打,重则断手;偷献给神灵的祭品,可能会被处死,献给神平息怒火。但如果是战利品分配不公,或者活不下去了去偷小部落的有时候,头领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他们这样,偷‘神使’您的东西按规矩,应该严惩,以儆效尤。不然,别人会觉得您好说话,以后麻烦更多。” 他的逻辑很直接:维护权威,震慑后来者,至于偷窃行为本身的“对错”,似乎更多是与后果和对象挂钩,而非一个绝对的道德律令。
周大树听罢,久久不语。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在这片土地上推行任何秩序,所面临的不仅仅是物质匮乏,更是两套几乎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的碰撞。他原本的一些管理设想,在这里很可能水土不服。
“先把他们带下去,单独关押,不给饭吃。” 周大树最终吩咐道,“如何处置,后面再说。” 他需要时间思考,既要立威,又不能简单地套用自己熟悉的惩罚方式激起更大的文化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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