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想要逃离车厢这片无声的暗涌,三个女人虽未言语,空气中却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噼啪作响。他只想赶紧发动车子,早点抵达天源寺,早点结束。
他刚想溜,一个清亮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夫君,”阿朵拉开口了,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阿如汗和其木格,最终落在周大树的后脑勺方向,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两位,便是太虚宫的圣子与圣女吧?果然气度不凡。”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明知故问吗?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朵拉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的视线落在阿如汗下意识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那里虽被衣袖半掩,仍能隐约看到几抹朱红色的印记纹路。阿朵拉眼睛微眯,语气带着探究:“我瞧圣子手上,似乎有印记?红艳艳的,煞是好看。这定是太虚幻境赐下的神印吧?”
阿如汗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但迎着阿朵拉的目光,她不愿示弱,抬起下巴,清晰答道:“正是。太虚宫信众分十八阶,以蓝印、红印为记,九红为极。圣子印记特殊,为九红一金。” 她特意强调了“圣子”二字。
“哦?”阿朵拉尾音上扬,转而看向其木格,“那圣女手上,怎不见印记?”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大树感觉后颈有些发凉,干咳一声,试图解释:“额,这个我当时和阿如汗说过,圣子圣女地位尊崇,印记本就可有可无。若想要,便是在九红基础上,再加一道金印,以示殊荣。”
阿朵拉听罢,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神迹呢,”她慢悠悠地说,目光再次扫过阿如汗,“听着倒像是我们草原上,给自家牧场最肥美的牛羊打上独有的烙印,免得被旁人错认了去。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周大树额头几乎要冒汗,急忙扭头解释:“不是,阿朵拉,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只是想”
“你——把太虚宫当什么了!”阿如汗的脸腾地涨红,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胸口剧烈起伏。她可以忍受暗地里的比较,却无法忍受如此直白的、将她与牲畜烙印相提并论的羞辱!其木格也倏地抬起头,向来温顺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明显的怒气,紧紧盯着阿朵拉。
阿朵拉却仿佛没看见她们的恼怒,笑吟吟地转而望向周大树,语气陡然变得娇柔而坚定,还带着一丝草原女子特有的、火辣辣的直白:“夫君,你是太虚幻境的神使,那我阿朵拉,便是神使的妻子,是‘圣使’。我也要你给我盖上印记。”
她伸出自己修长有力的左手,递到周大树视线可及的方向,目光灼灼:“给我盖上,我阿朵拉·白银部,从此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女人,你的印记打在哪儿,我的魂就拴在哪儿。”
这番话大胆炽烈,如同最醇厚的马奶酒,瞬间冲散了方才因“烙印”比喻带来的尴尬,也奇异地稍稍平息了阿如汗二人被冒犯的怒火——至少,阿朵拉认可了“印记”代表归属,而非单纯的标记。
然而,阿朵拉下一句话,却又将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点燃:
“不过,”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略带挑衅地瞟过阿如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夫君,我不要九红一金。我要九红三金。”
“你凭什么?!”阿如汗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凭什么你就要多两道金印?各种印记乃先生亲定,岂容你随意增减?!”
其木格也站在阿如汗身侧,虽未说话,但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阿朵拉这才缓缓将目光正式投向阿如汗,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淡,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乱嚷嚷的晚辈。她并未直接回答阿如汗的质问,只是轻轻“呵”了一声,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她转而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木格,语气恢复了平常,却依旧带着吩咐的意味:“圣女其木格,你既是常伴先生左右的,便与我说说,这‘铁神驹’里头,都有些什么新奇玩意儿?是如何个用法?”
这赤裸裸的无视,比直接的驳斥更让阿如汗难堪。她脸色由红转白,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想起阿朵拉昨日在祭坛前要求亲手斩俘的狠绝,想起她身为黄金部落前王妃、白银部格格的尊贵出身,再对比自己灰鹰部式微,自己这个格格,往日最大的威严,也不过是用马鞭教训不听话的仆役罢了。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隐隐自卑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却再也不敢如刚才那般发作出来。
周大树眼看这“和谐”相处转眼又要崩盘,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印记的事回头再说!阿朵拉你想了解车里的东西,其木格,你就给介绍一下吧。我我去开车,路还远着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驾驶座,关上了与后车厢连通的小门,长舒一口气。其木格得了吩咐,只好压下心头不快,开始低声向阿朵拉介绍车内的照明、空调、储物格、厨房等设施,阿朵拉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车厢里面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阿如汗重新坐下,扭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原,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其木格一边讲解,一边担忧地瞥向自家格格。
车头后排座的塔拉蜷缩在最后排的角落,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车队很快在营外汇合。法王丹珠嘉措与四名年轻喇嘛已骑马等候。再次见到这庞大、漆黑、无声滑行的“铁神驹”,法王眼中依旧难掩震撼与探究。
他驱马上前,与降下车窗的周大树并行,语气温和却难掩羡慕:“周先生这坐骑,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工,行路平稳迅捷,不惧风雪,实乃出行至宝。小师这老马,相比之下,倒显得笨拙不堪了。” 他话语间,目光不时掠过车身流畅的线条和紧闭的车门,隐含之意,不言而喻。
可惜周大树心思还大半留在车厢那微妙的“战场”上,没听出这含蓄的“想上车见识见识”的暗示,只客气地笑笑:“法王过奖了,不过是代步工具罢了。咱们这就出发?”
法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合十道:“善。请随小师来。”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休息。周大树用车上厨房快速做了几份热腾腾的速食简餐(自热米饭配罐头肉菜),装在保温盒里拿下车,邀请法王一同用餐。
法王接过那温热适口、香气扑鼻的饭菜,眼中讶异更甚。他尝了一口米饭,松软甘香;又尝了一块肉,滋味浓郁,绝非风干肉能比。他再次看向那静静趴伏的钢铁巨兽,赞叹道:“周先生这宝车,不仅能行千里,竟还自带庖厨?便是王庭最丰盛的宴席,恐怕也比不上先生这随手一餐的精致便捷。小师真是开了眼界。”
周大树却只当是寻常客套,谦虚两句,便埋头吃饭,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和到了天源寺该如何应对。
法王见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念法号,将那份对“神车”内部的好奇与渴望,深深压入心底。
阿朵拉和阿如汗等人留在车上用餐,气氛依旧微妙,因为谁住主位,又闹腾了一下。周大树在车外和法王吃饭也乐得清静。
傍晚时分,巍峨的圣山终于映入眼帘。山势雄伟,山顶积雪皑皑,在夕阳余晖下染上一层金红。一条明显修缮过的石阶路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群——那便是天源寺。
车队接近山脚,庄严的迎迓仪式便已开始。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低沉雄浑的法号声,“呜——嗡——”的长鸣自山上层层传来,震荡山谷。随即,山道两旁依次亮起无数酥油灯,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直通天际。
近百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分列石阶两侧,手持经幡、法鼓、铙钹,垂首肃立。他们年龄不一,从垂垂老矣到面容稚嫩皆有,此刻皆神情庄重。
当周大树的战车停稳,他与阿朵拉率先下车时,列队最前方的八名身材格外魁梧、披着金色绶带的“金刚那颜”护法武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行礼,声音洪亮:“恭迎神使周先生、阿朵拉格格驾临圣山!”,然后一个小喇嘛赶紧跑过去,对那武士耳语。然后武士再次声音洪亮:“恭迎圣使阿朵拉大人,圣子阿如汗大人,圣女其木格大人驾临圣山”
紧接着,两侧所有喇嘛同时躬身,齐诵经文,梵音如潮水般涌来,混合着法鼓铙钹的节奏,肃穆而恢弘。山风拂过,经幡猎猎作响,更添神圣氛围。
法王丹珠嘉措在周大树身侧,伸手引路:“周先生,圣使、圣子,圣女,请。”
周大树定了定神,与阿朵拉并肩踏上石阶。阿朵拉今日盛装,在这庄严仪仗与万千灯火映照下,更显得容光焕发,她微微昂首,步履沉稳,享受着这至高规格的礼遇,眼中满是自豪与欣喜。紧跟其后的阿如汗和其木格,虽也被这盛大场面所慑,心中同样泛起波澜——能参与此等仪式,本身已是身份象征。阿如汗看着前方阿朵拉与周大树并肩的背影,眼神复杂,但眼前的景象多少冲淡了些车中的不快。其木格则更多是好奇与敬畏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安朵拉紧随阿朵拉,亦步亦趋。塔拉则远远跟在最后,被这从未见过的阵仗震得手足无措,只敢低头看路。
一行人踏着酥油灯照亮的石阶,在两侧喇嘛的诵经声中,缓缓向那灯火通明、宛如悬于半空圣境的天源寺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