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不知几时,浩浩荡荡的天兵涌入牢哀涯,将南宫皓月用拉去受刑。
哑女无言相送,挥舞着手,南宫皓月被大力靠上枷锁,笑意款款看着哑女。
哑女竟不知,这一行,竟是永别。
满头飞舞的雪花为她饯行,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梢间。
脸颊上沾着几片半融的雪花,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化开,在颧骨处晕出淡淡的水痕,倒像是用最清透的胭脂扫过,衬得原本白皙的皮肤愈发莹润。
连唇角都带着一丝雪的气息,喘息时呵出的白气与落雪交织,仿佛整个冬天的温柔都凝在了她的眉眼间。
他们走过漫长的雪地,看到地上的石块凸现,回首望去,牢哀涯被裹在层层氤氲的雪气中,再分不清首尾。
她被催促着上路,赤脚迈过磨利的石堆,踏上九千层石阶,一路无阻。
天上的云里站立着无数仙人,他们或多或少都是来瞧个热闹的,黑压压的云似有千军万马之磅礴气势,将天累岩的天空遮蔽地密不透风,阳光都无法渗下。
云端之上,金甲闪烁,天兵天将立于缭绕的云雾间,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或持银枪、或握金砖,眉宇间带着凛然正气,目光如炬般穿透云层,俯视着下方为非作歹的罪犯。
虎将擂鼓助阵,为首的是雷公电母,随行的,是各路英豪神佛。
“这就是星耀祭上杀了众多仙女的妖类,竟是一副狐媚子做派,楚楚可怜是给谁看?”
“南宫皓月?那不是前些年战神收下的第一个女弟子,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知,战神作何感想?要我说,此等无耻恶徒,仙法教化难改,就该被此正法!”
“神君早将她逐出门派,誓说生死不顾,与蓬莱无关,那便不再是蓬莱弟子了,还道这回事做甚?”
“今日来的,谁人不是来瞧热闹的,你们瞧瞧,许都督也来了。”
“当日杀了这么多人,这种人怎么还让留到现在?不应该就地绞死吗?真是太便宜这种奸佞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留到现在,让大家瞧个热闹也不错,你们是没瞧见,那天的栖霞宫,血渐三里,血色横亘六合失色,恍若置身人彘洞窟,鲜血淋漓呐。”
南宫皓月听见如潮水般涌来的绯言,不禁闭紧听感,闭目不视。
周遭好像安静了下来,可她的心却隐隐含抱不甘,无数个声音开始在脑中回响,吵得她无法宁静。
终于,判官拍案而起,台上众人便闭口结舌。哄笑声偃旗息鼓,南宫皓月被天兵押上了刑台,跪坐在正中间。
“罪妖南宫皓月,私入仙门,弑杀仙族,犯下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罪孽深重,南宫皓月,你认是不认?”刑天判官豹头环眼,双眼炯炯,声如巨雷,怒目而视。
南宫皓月紧闭双眼,眼下,她深知自己已活不过今日了。
“我认。”南宫皓月苦笑着看向黑压压的苍穹,看着他们一个个投下或憎恶或怜惜的目光,心中顿时释然了。
此时,女辞悄然飞来,她身着一身金熠长服,发间别上朱丹石络钗,威风八面,自星耀祭过后,玉帝感念她操持星司有利,门下发生这般变故,特为她举迁,特例搬回了天王府邸。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从前软弱无能,如今把持权柄,无依无靠的她若非如此,怎能在泱泱天庭活下来?
“判官,许都特准我监刑。”
判官应下。
南宫皓月看着高高在上的女辞,心中涌出一抹苦涩。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辞儿。”
女辞的眼神温度与冰冷并存,她右手紧握着左手,不愿相视,“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你早该随她们一起去了。”
南宫皓月只觉被万根针扎过,直到将心扎地血淋淋的,“辞儿,我曾许下两百年相守之誓,如今不能再陪你了。如今你对我的仇恨,足矣弥补你这几千年的孤寂空缺,一直恨我吧,这样的话,你就有盼头活下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此生唯一还记挂着的,单剩你一个,冰吟,念往,无涯,雪姑,师父,几位师兄,愿吾等余生安好,这一路,皓月给你们添麻烦了。”
眼见着,天上闷雷滚滚,赤色的闪电隐匿于云间,天地间扬起一阵狂风,吹起人群里的衣袂,仙子的白衣素洁地像缟布般,飘在空中,悲壮极了。
“只有这样做,姐姐才能回来,一切都是值得的。皓月,你不是姐姐,只有姐姐回来,我才能真正与姐姐相守。”
南宫皓月听不清是从何处吹来的风,将一滴咸咸的水吹到她的唇边,她睁开眼时,女辞已经离去,天空上,赫然只有助威叫好的仙人。
红雷落下,雷电导入四肢百骸,将左膛的血管尽数炸断,静脉气绝,她四肢绵软,无力地半跪在地,长发散落在身前,
电流窜过身体的瞬间,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肤,肌肉猛地绷紧成一块钢杵,连呼吸都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指尖传来的麻痹感顺着血管一路炸开,眼前炸开刺目的白光,耳边是尖锐的嗡鸣——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气流,五脏六腑都在错位的剧痛里翻搅。
等她的意识从空白中挣扎回来时,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被触碰到的地方留下火辣辣的灼痛感,连带着心脏都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好半天才找回完整的呼吸节奏。
南宫皓月痛苦地发出呐喊声,用手抓紧胸膛,里面那颗挣扎跃动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
台上的人见此情形,只觉痛快。
这红雷犹如刨骨挖肉之痛,生生将她折磨到青筋暴起,双手攥紧,即便抓出血痕也没有知觉。
“好痛,感觉四肢百骸快要炸开一般。”
第二道雷落下,她被劈中的下盘,脱失了一大块血肉,她绝望嗷叫,看着血泪模糊的下盘,不禁哇的一声哭出。
“好痛,下一道雷,就要击中要害了吧!我还能坚持多久,快到极限了吧!”
南宫皓月哭喊着,拖着大腿奋力逃窜,给台上的人看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妖孽还想反抗!”
天空一声轰隆抖动,一道犹如盘虬卧龙般的电击便要落下。
“阿月!”
南宫皓月趴在地上,她好似听到了一声柔情似水的呼喊,那张熟悉的面庞径直奔向她。
“冰吟,你来送我了吗?”
天雷没有落下,一双彩翠色的羽翼展现在南宫皓月的头顶,莹莹生光,彩翼涣散,化作虚雾,划过南宫皓月的脸颊。
虚虚实实,分不清,但她确实看到了冰吟。
“阿月,我来晚了。”
冰吟扶起南宫皓月,浑身颤抖地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豆大的泪珠滚落。
“冰吟。”南宫皓月一字一顿看着她的名字。
“我快要死了,死之前,忘记告诉你,我与你并非亲生,我骗了你,我很后悔,当年没有留下来陪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楚,我愧对爹娘的恩惠。”
冰吟托着她的下巴,连忙将带来的丹药给她服下,又灌输灵气,口中振振有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阿月,当年你我年纪尚小,只能任人摆布,情非得已。”
“冰吟,我偷了你五千年安生日子,苟活至今,也没有帮你保护好他们,对不起。”
“别说了,阿月,我带你离开,现在谁也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你会好好的。”她抹去眼泪,扶起在地上吐血的雀翎。
“主公,这红雷着实厉害,我心脉已断,如今只余三成法力。”雀翎气喘吁吁看着冰吟。
冰吟点头,“多亏你了,方才阿月若捱了那下,眼下已经成亡魂了。”
雀翎退在她身后。
判官错愕地看着台下三人,高声质问,“坛上何人,竟敢惊扰刑场,可知晓后果?不想活了?”
冰吟挺起胸脯,看着天上诸多熟悉面孔,撇嘴笑道,“各位还真是健忘,这么快便将我冰吟忘的一干二净了?”
“冰吟?好像是当年妖族来的质子。”
“她怎么敢的,来劫法场?”
“你对妖界一无所知,如今,她废先妖帝妖妃,已自立新帝,雷霆手段治理妖帝城,先族旧部已尽数归置,一路风生水起,收复旧部,统治北荒指日可待!”
“此二人,一人扰乱妖界,一人惊扰天界,原以为不认识,竟是相熟!”
“莫非还记着当年的旧账,要与我等一一清算?”
“坏了,当年我当众羞辱过她,我们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份,她这次回来,莫非是要复仇的!”
“原以为她当年叛逃败走,从此一蹶不振,没想到如今又去而复返,成了一代女帝!”
有些人害怕到瑟瑟发抖,众人四散而逃,判官端正了乌纱帽,怒目道:“宵小之徒,我何须铭记你等姓名?来人,将这三个妖孽一道拿下,听候发落!”
判官手下小历突然来报,“报,大人,天累岩下有几千卫兵,以燎原之势赶来,只怕不出片刻就要来了!”
“慌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天累岩好歹仙家重地,岂能由尔等妖孽放肆?”
冰吟大喊,“什么仙家重地,一群乌合之众待的地方,吹了些瘴气,也叫重地,也就你们这些人待得下去!”
“我今日,还真就要放肆一回,谁敢拦我?”
判官呼来众多天兵天将,冰吟手中拿着无名,正是昔年南宫皓月送她的法器。
她与天兵打的有来有回,雀翎则护在南宫皓月身边,击退敌人。
眼见南宫皓月情况愈发糟糕,冰吟顿感不能久战,连忙拖着南宫皓月离开刑场。天兵天将追了去,便与山下的妖兵打了起来。
这些妖兵,同他们以往对付的大有不同,精通战术,井然有序,从山下打到山腰,只折了几个而已。
天兵与妖兵缠打多年,妖兵在身体素质上便短了天兵一截,如今却屡占优势。
雀翎抱着南宫皓月下山,冰吟留了几百兵卫断后,直冲东天门,那正是她带兵入侵的地方。
此时,玉帝已派三位天王助阵,把守在第一道田狭口,斗了几个回合后,持国天王不敌,折倒在巨石之下。
冰吟过关斩将,身上鳞甲早已被血染成朱砂色,身上虽布满伤痕,到底没有妥协。
“没想到,镇守东天门的,竟然会是你?殿下。”冰吟将手中剑的血擦拭干净,预备在此血战。
“我也没想到,我与阁下相见,竟然是在这样一番景象。”长兮彬彬有礼,拖着红缨枪等候多时。他身上粼甲锃亮,日光照射后,将四面照的熠熠生辉,头上盔甲刻有暗金法纹,彰显他天子之风。
“我在天庭为质时,唯有殿下愿诚心待我,,你不拒于我妖族身份,愿意为我解难,我以为,殿下早已视我为朋友,今日出手阻拦,是为何?”
“君命无二,古之制也。帝姬愿以卧薪之身寄人篱下,如今苦尽甘来,得到了一切,今日再会,何必要苦苦为难!”
冰吟看着虚弱的南宫皓月,“我接我的家人回家,何错之有?我深知殿下乃深明大义之辈,从前潺钦治理妖族时,屡犯边境,你为安邦定国,出兵逝川,如今我为新帝,不犯你境秋毫,你又何必阻挠我。”
“秋毫不犯?那帝姬这是在?”长兮将枪递给手下,看着来者一众人。
“我不可能只身前来,况我身为妖帝,带些守卫保身实乃寻常。”
长发看着雀翎怀中女子,缓缓道:“这就是在栖霞宫杀了十几个宫娥的妖怪,是你的家人?”
冰吟眉头紧蹙:“是我的家人,皓月她绝不会滥杀无辜,她是被冤枉的,你们查也不查便给她定罪,滥杀好人,我不会坐视不理。”
“杀没杀人,你不知我不知,只有她知道,当日许多人在场,亲口听她说杀了人,还有何解释?”
“我不想与你白费口舌,皓月她绝对是被栽赃的,你们这些仙族人,不就是喜欢搞栽赃陷害那一套,我深谙其中谋划,不会轻信你们。我被你们栽赃便罢了,皓月绝不受此等侮辱!”
“看来是讲不通了。”
冰吟对上长兮,因着心中愤懑,每一鞭子都下狠手,虽然长兮有恩于她,这一役,也就不取他项上人头罢了,从此恩怨两清,互不干涉。
“长兮殿下应了那位的军令状不成,竟这般卖力阻挠我!”
“帝姬懂得,军有军规。”
“那就看看,谁能杀的了谁!”
待二人打的有来有回时,一个天庭鸟使飞速赶来,拿来了玉帝亲笔书,长兮跪地接旨,余下人拦住冰吟等去路。
长兮接旨后,先是抬头一看惊,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便吆喝着放他们离去。
冰吟一路东下,云霄之下,赫然是排列整齐的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