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没动。
月光像是在它身上镀了一层惨白的银霜。
这匹白骆驼比之前见到的那只要大上一圈,皮毛没有那种拼接的缝隙感,也不像是什么人皮裹出来的邪祟,反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干净。
就像是刚从天山的雪水里洗过一样。
风停了。
原本呼啸的夜风在靠近这沙丘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按住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老刘那牙齿打颤的格格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
谢厌没动。
他半跪在地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虽然黯淡,却死死锁住那高大的兽影。
体内的饕餮血脉在这一刻并没有发出那种遇见猎物的咆哮,反而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甚至连腹部那只一直躁动不安的麒麟断手,此刻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缩在皮肉下面不再折腾。
黑瞎子手里的黑金短刀刚拔出一寸,就被谢厌那只惨白的手按了回去。
“别动。”
谢厌的声音很轻。
那白骆驼转过头,那张长满白色长毛的脸上,并没有那种似人非人的诡异笑容。
它的眼睛很大,漆黑一片,倒映着天上的满月,竟然透出一股类似于悲悯的神色。
它迈开了步子。
蹄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头。
老刘吓得闭过气去,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屁股撅得老高,抖得跟筛糠似的。
蓝花却睁大了眼。
她虽然也怕,但身为苗疆蛊女,对于这种灵物的感知比常人要敏锐得多。
她没感觉到煞气,只感觉到一种极其纯净,类似于山林晨露般的气息。
“它它好像没有恶意。”
蓝花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手里的磷虫粉却也没敢放回竹篓。
白骆驼在距离谢厌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对于这种体型的野兽来说,只需要一个冲撞就能把人踩成肉泥。
谢厌仰起头。
一人一兽,在月光下对视。
谢厌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
不是尸臭,也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臊,而是一种淡淡的,混合著干枯胡杨木和陈年风沙的味道。
那是岁月的味道。
白骆驼突然低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它的嘴唇蠕动了两下,那种反刍动物特有的咀嚼动作,看得黑瞎子眼皮直跳,手指又悄悄摸向了扳机。
噗。
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被它吐了出来,正正好掉在谢厌的膝盖前。
那是一卷被不知名油脂浸泡过的羊皮,上面还挂著几丝晶莹剔透的涎水。
吐完这东西,白骆驼并没有停留。
它深深地看了谢厌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包含了某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随后,它转身,迈著步伐,朝着沙海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它的身影就开始变淡。
就像是一缕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消散,最后彻底融进了那片茫茫的银白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神了”
老刘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看着空荡荡的沙丘,一脸的见鬼表情,“这这就走了?”
黑瞎子走过去,也不嫌脏,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块羊皮,在袖子上蹭了蹭口水。
“哟,还是个讲究的畜生。”
黑瞎子借着手电筒的光,把羊皮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并不是那种精密的现代测绘图,而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线条。
虽然粗糙,但那几个关键的地标:风蚀岩、鬼城、流沙带,画得却极其精准。
在这些地标之间,一条红色的细线蜿蜒穿行,避开了所有的死地,直通沙漠边缘的公路。
“这是路书。”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嘿!还是定制版的安全通道。“
”这畜生成精了!还是在报恩?咱们也没给它喂过草料啊,刚才老板你那一嗓子,也不像是唱山歌给它听的。”
谢厌没接话。
黑瞎子的的这句话,已经让他完全确认了之前的猜测,,这三个字母不应该从这个时代的人口中说出。
他没有太多震惊,经过这一路,他对黑瞎子这个人的了解是,深不可测。
解厌只希望,以后不要成为敌人,至于黑瞎子到底是什么人,他没有兴趣去探查。
但如若,日后敌对的话,解厌确定自己不会手下留情。
他撑著哑巴的肩膀,费力地站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在那白骆驼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兽性。
他看到的是一种解脱。
“它不是活物。”
谢厌的声音沙哑,“这是一缕执念。”
“执念?”黑瞎子挑眉。
“有人把它留在这里,让它等人。”谢厌看向那张地图,“等一个能活着从下面爬出来的人。”
蓝花凑过来,看着那张地图,小脸煞白却又透著股兴奋劲儿。
“主人,您这是万灵敬畏。”
小丫头眼神狂热,看着谢厌就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神像,“您吞了蛇母的核心,那是这片地下几千年的霸主。“
”现在蛇母死了,您就是新的神。“
”这白骆驼是这片沙漠的灵,它是在向新神朝拜呀!”
“扯淡。”
黑瞎子嗤笑一声,把地图卷起来揣进怀里,“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黑瞎子心里也清楚。
这事儿透著邪性。
“休整。”
谢厌没有精力和他们讨论这个问题。
那种透支体能后的反噬正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肾上腺素一退,全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肚子上那块肉。
这地方虽然还在古潼京的范围,但周围全是光秃秃的风蚀岩,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蓝花手脚麻利地从竹篓里掏出那把剪刀,在附近的沙地里挖了几下,刨出几根枯死的胡杨木根茎。
这东西在沙漠里埋了几百年,一点就著。
她撒了一把磷虫粉上去。
呼的一声,绿幽幽的火苗窜了起来,很快就把木头引燃,变成了正常的橘黄色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四周那种渗人的寒意。
“嘿嘿!我说你这丫头,不早说,害黑爷刚才扔了一根烟。”他嘟嘟噜噜著站起身,去找刚才吐掉的烟。
绕了两圈又走回来,显然是没找著。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说话。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时候才真正漫上来。
老刘整个人瘫在地上,抱着水壶猛灌了几口,然后就开始对着火堆发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念叨著幸亏祖宗保佑自己。
黑瞎子盘著腿,从那个防水袋里摸出那包压扁了的烟。
他抽出一根,直接凑到火堆边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总是挂著痞笑的脸,难得露出了几分疲惫。
“这趟活儿,真他娘的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