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医院,特殊监护病房。
候小米已经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铐锁在床头的栏杆上。
她醒了,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撞击,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
病房门外,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如同门神一般,笔直地站着,神情肃穆。
门被推开。
周宸和罗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宸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候小米。
“候小米。”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从宽。”
候小米的眼珠动都未动,仿佛没听见。
周宸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
罗骁一直没说话,只是在进门后,就一直在打量著病床上的候小米。
那种目光,不像警察在看犯人,更像一个学者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周宸,你不觉得奇怪吗?”罗骁忽然开口。
周宸一愣,“奇怪?她都这样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罗骁摇了摇头,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没有看周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候小米。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我们调取了你的全部户籍资料。”
“不只是你在海城的,还有你出生地的原始档案。”
当原始档案四个字被说出口时,一直如雕塑般的候小米,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被罗骁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宸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立刻闭上嘴,看向罗骁,等待着他的下文。
罗骁翻开了那份文件,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最核心的秘密。
“户籍档案,出生证明,所有的记录都显示”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候小米那双开始泛起波澜的眼睛。
“侯小米,性别,男。”
男性?
周宸猛地转过头,视线在罗骁和病床上的候小米之间来回扫视。
那个穿着连衣裙,留着长发,被他们一直当做妹妹的嫌疑人是个男的?
这怎么可能?!
荒谬!滑稽!
可他看着罗骁那张笃定的脸,又看了看候小米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心中那堵名为常识的墙,正在一寸寸崩塌。
罗骁没有理会周宸的震惊,他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陈述著一个被掩盖了二十多年的人生。
“你的父母在生下侯飞后,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可惜,你生来是个男孩。”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把你,当成女孩来抚养。”
“给你穿裙子,给你留长发,给你取了一个女性化的名字。
让你从小就认为,自己是一个女孩。”
周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看到候小米时,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来自何处了。
是骨架。
是喉结。
虽然不明显,但那确实是一个男性的骨架!只是被女性化的衣着和举止常年掩盖了!
这是一个被强行扭曲了性别的人生。
躺在床上的候小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那空洞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怨毒和绝望的火焰。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头转向了罗骁。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个秘密会伴随自己到死。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个外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穿。
良久。
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一出来,连门外站岗的警员都浑身一震。
不再是想象中的清脆或柔弱。
那是一个沙哑、低沉、充满了粗粝质感的声音。
一个彻头彻尾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骁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候小米。
周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户籍档案、性别男、被当成女孩养这些辞汇像一颗颗炸弹,将他二十多年创建起来的认知炸得粉碎。
就在这时,周宸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尖锐的蜂鸣声划破了死寂。
周宸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骁,然后才按下接听键,声音都有些发颤。
“喂?什么?!”
电话那头,是带队搜查候小米住处的警员,声音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周宸的脸色,随着对方的汇报,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他几乎是失神地挂断了电话。
“罗骁”周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搜了候小米在森林半岛小区的家。”
警方的行动小组抵达时,看到整个大厅一尘不染,布置得温馨而雅致,墙上还挂著一张放大的合照。
照片上,一个高大帅气的青年,正宠溺地揉着一个长发女孩的头,两人笑得无比灿烂。
正是侯飞和候小米。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嫌疑人的住所,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幸福家庭的样板间。
然而,当他们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整洁的客厅截然相反,卧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
不是明星海报,也不是风景画。
而是一个浴室。
从各种角度偷拍的浴室照片!
照片的主角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
他们都毫无防备地在那个空间里洗漱、沐浴,展露著自己最私密的一面。
警员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山水酒店,423号房间的浴室!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周宸艰难地复述著,“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个主角。
郝蕊蕊。
全是郝蕊蕊在浴室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郝蕊蕊,或是在水中嬉戏,或是在镜前梳理长发,神态安然,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几张风格迥异的照片。
没有了柔和的光线,没有了唯美的构图。
只有冰冷的水箱,和浸泡在其中,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郝蕊蕊。
那是尸体的照片。
是凶手在欣赏自己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