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她扯了扯徐毅的袖子，小声问：“小毅，他们你认识吗？”
“不认识。”徐毅回答得干脆利落。
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他徐毅说话，向来算话。
“哐当。”
吴山在他们身后，将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庭院里很安静。
苏婉清还沉浸在乔迁新居的巨大喜悦和不真实感中，好奇地打量著院内精致的布局。
徐毅却停下了脚步。
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多了。
这院子里的人气，太多了。
吴山快步走到徐毅身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古怪的兴奋：“东家，您先进正厅稍坐，属下这就让她们来拜见您。”
“她们？”徐毅问。
吴山嘿嘿一笑，没回答，而是转身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中回荡。
下一秒，从院子两侧的回廊，从各个厢房里，走出来一个个身影。
那是一群少女。
全都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裙，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们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一个个身形窈窕，容貌秀丽。
粗略一数，怕不是有一百多人。
苏婉清彻底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一百多个少女，在几个年长一些的女子带领下，齐刷刷地对着徐毅和苏婉清，盈盈一拜，躬身行礼。
“奴婢，拜见东家，拜见主母！”
声音汇成一股，清脆悦耳，在偌大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主主母？
苏婉清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热气上涌，让她感觉头脑一阵晕眩。
徐毅的脸，则“唰”一下黑了。
他转过头，盯着吴山，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吴山，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东家，这这都是您让救的啊。”吴山有点委屈。
“我让你救人，没让你把人往家里拐。”徐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让你给她们发盘缠，让她们回家，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吴山连忙躬身道：“东家息怒！属下万万不敢违背您的命令。银子，都发下去了。愿意回家的，属下也都派人一路护送，确保她们安然到家。”
“那她们是怎么回事？你强留的？”
“冤枉啊东家！”吴山急了，“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啊！是她们是她们自己不愿意走的！”
徐毅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愿意走？”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那群少女中，为首的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女子，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东家明鉴！我等，皆是自愿留下，与吴山大哥无关！”
她一跪，身后的一百多个少女，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我等自愿留下，恳请东家收留！”
苏婉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往徐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徐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走到那个为首的女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东家，奴婢奴婢叫杜鹃。”女子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好，杜鹃，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家？”徐毅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的家人，难道不盼着你们回去吗？”
杜鹃的身子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回家？”她惨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悲凉，“东家，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在黑风山被贼人掳走，清白之身虽在，可名节已毁。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如今，怕是我们的家乡，人人都知道我们是‘失了贞’的残花败柳。”
“我们若是回去，面对的不是家人的拥抱，而是乡邻的唾沫星子，是旁人的指指点点。父母兄弟会因我们而蒙羞，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我们自己，要么被逼着一根绳子吊死，要么被沉塘，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别想嫁个好人家，注定孤苦一生。”
她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了脸庞。
“东家，您是读书人，是大善人，您不明白我们这些女人的苦。有时候，流言蜚语，比刀子更杀人！”
“与其回去受尽折辱，最后走上绝路，我们宁愿留在这里，为东家您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只求一口饱饭，一个安身之所！”
说完，她对着徐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恳请东家收留！”
她身后的一百多个少女，也跟着齐声哭喊，磕下头去。
“恳请东家收留！”
徐毅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都起来。”
“你们的遭遇，我明白。但你们放心，我可以为你们作证，证明你们的清白。若有人敢乱嚼舌根，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响亮的哭声打断。
“东家，没用的”杜鹃哭着摇头，“您是好人，可您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啊。我们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求东家开恩！”
“求主母开恩！”
少女们哭喊著，又朝着苏婉清的方向磕头。
苏婉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少女们，看着她们那一张张梨花带雨，充满绝望和祈求的脸庞，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也曾这样跪在别人家门口，只为求一口剩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她懂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和绝望。
这些女孩，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小毅”
苏婉清轻轻拉了拉徐毅的衣袖。
徐毅回头看她。
苏婉清的眼眶也红了，她咬著嘴唇，声音带着恳求：“就就留下她们吧。”
“她们太可怜了。”
她看着徐毅，一双凤眸里水光盈盈。
“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宅子，也住得下。多一百多双筷子，我们我们也养得起，对不对？”
“我以前也像她们一样，如果没有爹娘和哥哥收留，我我可能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徐毅看着嫂嫂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是啊，他能给她们银子，能给她们一个公道，却给不了她们一个能心安理得活下去的环境。
对她们来说，这座宅子，就是最后的避风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看着地上的少女们，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今天，我徐毅就把话放在这。只要你们愿意，这座宅子，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不是奴婢，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是自由身，我不会限制你们的任何自由。”
“往后，你们若是有谁想通了，想要回家，或者想要嫁人，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们备上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们送出去。”
“听明白了吗？”
庭院里，哭声渐渐止住。
少女们抬起头，脸上还挂著泪珠，但那份绝望，已经被浓浓的惊喜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杜鹃反应最快，她又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谢东家大恩！”
“谢东家！谢主母！”
这一次，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