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天边最后几缕云彩染成绚烂的橘红与瑰紫,温暖的光线如同细腻的纱幔,轻柔地笼罩着整个桃源村。晓枫酒馆,也迎来了它一日之中最富生机、最是热闹的时辰。
那扇厚重的木质大门早已完全敞开,仿佛在拥抱所有归家的旅人与劳累的乡邻。喧闹的人声、杯盘碗盏清脆的碰撞声、后厨传来的热烈翻炒声、以及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与数十种灵酒交织而成的、复杂而和谐的醇厚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洪流,氤氲而出,与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带着柴火味的青色炊烟温柔地交织、缠绕,共同绘成一幅生动、安宁而又充满烟火人情的世间画卷。
酒馆内,早已是座无虚席,甚至有些后来的熟客,干脆就端着酒碗,倚在门边或墙角,谈笑风生。不仅有本村那些面孔淳朴、带着劳作后红晕的村民,还有许多风尘仆仆、衣着各异的外来面孔。他们中有来自远方幸存者据点的行商,带着各地的特产与故事;有慕“文明修行”之名而来的年轻探求者,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思索;甚至,还能看到几位金发碧眼、显然是跨越了遥远废墟与险阻而来的异域旅人,正笨拙而饶有兴致地尝试着使用光滑的竹筷,对着面前那口红油翻滚、咕嘟作响、香气霸道的九宫格火锅,时而因麻辣倒吸凉气,时而伸出大拇指,发出含混不清却满是惊叹的赞美。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在此交汇、碰撞,却奇异地并无隔阂之感,只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对眼前美食与杯中佳肴最直接、最纯粹的陶醉与满足。
苏小婉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棉布裙,衣袖利落地挽至小臂,正站在柜台后,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指尖在一架老旧的黄花梨木算盘上灵活地跳跃、拨弄,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而娴静的笑意,如同春日溪水般熨帖人心。偶尔,她会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目光柔和地扫过喧闹却有序的大堂,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每一桌升腾的热气与洋溢的笑脸,那眼神不像是在清点营业额,更像是在清点着一笔笔无比珍贵、由欢声笑语与人间温情构成的、无价的财富。
靠近门口的那张用厚重原木打造的结实方桌旁,此刻正围拢着一圈人,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助威声。王铁柱早已将上衣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古铜色、肌肉虬结、如同钢浇铁铸般的雄壮臂膀和脊背。他正和一个身材同样魁梧如山、满脸络腮胡的北地行商较上了劲,两人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彼此面红耳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势均力敌。那沉重的木桌在他们角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但这紧张而热烈的气氛,却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燃了。
而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赵灵儿带来的那头通体雪白、毛皮光滑如缎的巨虎“山君”,正懒洋洋地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将脑袋搁在前爪上打着盹,那双偶尔睁开的兽瞳中带着通人性的平和。它毛茸茸的长尾巴如同一条活物,偶尔极其悠闲地、带着韵律地轻轻甩动一下,对周围的喧嚣与人来人往充耳不闻,仿佛只是为自己和主人寻了个更温暖、更有人气的地方,继续守护着内心那份与自然相通的宁静。赵灵儿本人则坐在山君身旁的一张竹椅上,身上还带着些许山林间的清新露水气息,正微笑着和村里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药农,低声探讨着某种新近从保护区深处引种成功的珍稀药草的独特习性与最佳采收时令。
而在这一切喧闹、生动景象的真正中心,那熟悉的、被打磨得温润发亮的原木柜台后面,林晓枫正姿态悠闲地用一块干净的细软棉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只光洁如玉的白瓷酒杯。他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仪式。
而在他身旁的柜台台面上,不再是那株沉寂数年、只余象征意义的老高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质地温润如玉、色泽暗红、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与酒香的奇异灵木精心雕琢而成的q版杜康小人。这小老头儿形象圆头圆脑,面容憨态可掬,穿着一身同样微缩的、带着古朴纹路的粗布衣衫,正盘腿坐在那里,抱着一个比它自己身子还要大上一圈的、用迷你的朱红色小葫芦精心制成的小酒杯,有模有样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那琥珀色的灵酒。许是酒意上涌,它那卡通化的、红扑扑的小脸上泛着满足而愉悦的红晕,头顶上那标志性的、用灵性纤维模拟的高粱穗子,还随着它品酒时微醺的惬意,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显得既滑稽又充满了神异。
杜康(q版)惬意地放下他那沉甸甸的小酒杯,满足地打了一个带着浓郁醇香、仿佛能醉倒蝴蝶的小酒嗝,抬起他那双比例略大、却闪烁着洞悉世情智慧光芒的卡通眼睛,望向身旁神态平和、气息内敛的林晓枫。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看遍兴衰轮回后的通透与平静,轻声问道,如同老友闲谈:
“小子,折腾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大圈,神也战过,天也捅过,好几次差点把自个儿的小命都彻底搭进去……”
他那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感慨。
“回过头来看看……这一切,值得吗?”
林晓枫闻言,手中擦拭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光滑的瓷面映出他瞬间变得深邃的眼眸。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向杜康,而是自然而然地抬起眼,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抚慰,缓缓地、细致地扫过这间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熙熙攘攘的大堂——
他看到了苏小婉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时,眉宇间那份不再担惊受怕、全然沉浸在安稳日常中的恬静与安然;看到了王铁柱与人角力时,那不再依赖外力、纯粹源于自身磨砺的体魄与意志所带来的、毫无阴霾的畅快与豪迈;看到了赵灵儿与老农交谈时,那份真正融入自然、而非凌驾其上的、发自内心的和谐与喜悦;看到了中外旅客共聚一室,因美食而破除了语言与文化壁垒,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最原始的、对美好事物的共鸣与包容;看到了村民们脸上,那洗去了末日恐惧、回归质朴生活后,纯粹而满足的笑容;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身旁,看到了怀中这圆头圆脑的小老头儿眼中,那重新被点燃的、摒弃了神格重负后,对“酒”之本质、对“生活”本身最纯粹、最炽热的热爱与沉醉。
所有的牺牲,始皇的决绝,神农的慈悲,李白的疏狂,霍去病的勇烈,无数先贤的消散,无数凡人的付出,所有的浴血奋战,所有的迷茫、痛苦与艰难的抉择……仿佛无数条奔腾的支流,都在眼前这平凡、琐碎却又无比鲜活、温暖的景象中,汇聚成了平静而深广的海洋,找到了它们最终的归宿和超越个体的、宏大的意义。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舒展、发自灵魂深处的、带着释然与巨大满足的温暖笑容。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擦拭酒杯的动作,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凉,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激昂的语调,却如同在陈述一个日出月落般自然、不容置疑的事实:
“值得吗?”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由无数个体、无数细微瞬间构成的、生机勃勃的人间喧闹,眼神深邃如星空,却又温柔如春水。
“你看,这人间……”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杜康的心底,也仿佛在对自己,对过去,对未来言说。
“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杜康(q版)那圆嘟嘟的小脸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那双卡通大眼里闪过一丝追忆与恍然,随即,那小小的、红润的嘴角也缓缓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真正了然、且彻底释然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笑容。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的答案,只是心满意足地,用两只小手重新捧起他那沉甸甸的小酒杯,美滋滋地、小心翼翼地又呷了一小口,然后惬意地晃着圆滚滚的脑袋,头顶的高粱穗子随之摇摆,仿佛正在用心品味、享受着这纷扰人间所能酿造出的、最复杂也最美妙的滋味。
【最终画面】:
镜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地、依依不舍地拉远。
它穿过晓枫酒馆那喧闹的、透着温暖灯火的木格窗棂,越过桃源村那些错落有致、覆盖着青瓦、升起袅袅炊烟的宁静屋檐。
远山如黛,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坚定的剪影;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画家不慎泼洒的颜料,在天际尽情渲染着最后的绚烂。 脚下,家家户户的窗子里,点点温暖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夜空中渐次苏醒的星辰,在渐深的蓝调夜幕下,连成一片温暖而亲切的光之海洋,无声地驱散着曾经笼罩大地的黑暗与寒冷。
没有恢弘肃穆的神殿矗立,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力光柱贯通天地。只有这一片看似微弱、却连绵不绝、温暖而坚实的人间烟火气,如同大地的呼吸,在这片曾被绝望与虚无深深侵蚀过的土地上,静静地弥漫,升腾,交织,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新的文明纪元,不再依赖于高高在上的神只光环与恩赐,而是深深地、坚韧地扎根于这琐碎、真实、充满了喜怒哀乐的日常之中。它在这千家万户灯火的无言照耀下,在这柴米油盐的平淡里,在这杯酒言欢的温暖中,以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包容、也更加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方式,悄然延续,默然生长,坚定地,绵亘向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