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劳务市场并不“临时”,至少从外观上看,它已经存在了很久。
那是一片被高架桥阴影笼罩的废弃工厂区外围空地。锈蚀的钢筋从破碎的水泥块中刺出,像巨兽的肋骨。地面上污渍斑斑,分不清是机油、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除了底特律标志性的工业废气味道,还混杂着汗味、廉价合成烟草和绝望的气息。
时间是清晨七点左右,天光勉强透过厚重的云层和污染层洒下灰蒙蒙的光。但这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两百人。
人类。
清一色的人类。有中年男子,胡子拉碴,眼神浑浊;有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初入社会的紧张;有女人,裹着头巾,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还有几个看起来身体明显不太好的老人,佝偻着背,抱着渺茫的希望。他们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挤在几块用荧光涂料潦草写着“招工”、“日结”、“搬运”、“清洁”的破烂牌子前。
没有仿生人。
在这个本该由机器完全取代重体力劳动的时代,这个角落却诡异地保留着纯粹的人力市场。原因很简单——便宜,且“无需担心异常化”。
老方五人混在人群外围,显得格外扎眼。他们身上的破旧衣物比大多数流浪汉还要不堪,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疲惫。更重要的是,他们五个人一起出现,在各自为战、充满警惕的底层人群中,像一个小型“团伙”。
不少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排斥,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我操,这他妈比西部赶集还热闹。”老赵压低声音,眼睛快速扫过人群和几个明显是“工头”模样的人——他们大多穿着稍好一点的合成纤维外套,手里拿着平板或老式写字板,叼着电子烟或真烟,眼神精明而冷漠。
“晃晃悠悠的,都是卖力气的。”老高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咱们这身板……够呛。”
老潇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那些工头挑选工人的过程。通常是工头喊一嗓子:“码头卸货,十五信用点一小时,要五个,有力气的过来!”然后就有十几个男人冲上去,拼命展示自己结实的胳膊或声称自己有经验。工头像挑西瓜一样拍拍几个人的肩膀,点数,选中的人脸上会露出一丝短暂的解脱,没选中的人则退回人群,眼神更加黯淡。
十五信用点一小时。老方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后巷垃圾堆里看到的废弃包装——最便宜的营养膏,一支(标准一日份)大约要五信用点。也就是说,干一小时,只够买三支营养膏。而一支营养膏,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维持基础代谢。
“得试试。”老方低声说,“至少先弄到买衣服的钱。”
他们等了大约半小时,期间有几个招清洁工(清理工业管道内的化学残留,需要自备简陋防护,时薪十二信用点)和搬运小型精密零件(要求手稳,时薪十八信用点)的零活,但要么要求有“临时工作证”(他们显然没有),要么直接被更年轻、看起来更健康的人抢走。
终于,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夹克的大胡子工头,站到一个破木箱上,用粗哑的嗓子吼道:“城东旧物流仓库!清运报废仿生人外壳和内部残件!二十信用点一小时!要十个人!活脏!有点危险!可能碰到未完全清除的‘蓝血’(仿生人循环液)!不怕的、有力气的来!干到下午五点,中间管一顿合成餐!”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上前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清运报废仿生人残骸,不仅脏累,还涉及到“蓝血”——那种略带腐蚀性的蓝色冷却液,以及可能残留的电路碎片,确实有风险。而且,和仿生人的“尸体”打交道,对很多迷信或者单纯厌恶仿生人的人类来说,心理上也不舒服。
“二十信用点……”老方和老潇对视一眼。这是目前看到的最高时薪。
“干!”老赵啐了一口,“妈的,还能比腐化怪物更吓人?”
“我……我也可以。”老于咬着牙说,尽管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
老高耸耸肩:“六百六十六,这辈子有了,跟他妈捡破烂似的。”
五人挤出人群,走向那个工头。工头眯着眼打量他们,尤其在他们身上的伤处多停留了几秒。
“五个?一伙的?”工头问,声音带着质疑。
“嗯,一起的,能互相照应。”老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有临时工作证吗?身份编码?”
“丢了。”老方面不改色,“刚从城外回来,路上遇到抢劫。”
这种借口在底特律底层并不罕见。工头又看了看他们,似乎在权衡。这种脏活危险活,愿意干的人不多,而且这五个人虽然带伤,但骨架和眼神看起来不像完全没力气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管理起来省事。
“行吧。”工头最终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平板上点了几下,“规矩说清楚:二十信用点一小时,日结,下午五点统一发。中间提供一顿标准合成餐(难吃但能吃饱)。活要干完指定区域,偷懒或者损坏可用的零件,扣钱。受伤了自己负责,我们只提供最基础的应急处理。听明白了?”
“明白。”五人点头。
“叫我巴克。”工头指了指旁边一辆喷着黑烟、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旧式悬浮卡车,“上车,挤一挤。到了地方听我安排。”
卡车在颠簸和刺耳的噪音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离开相对“繁华”的劳务市场区域,进入一片更加破败、几乎看不到完整建筑的工业荒地。最终,它停在一个巨大的、屋顶有多处塌陷的仓库前。仓库门口堆着如小山般的金属和塑料碎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那是大量“蓝血”蒸发残留的气息。
仓库内部空间极大,但十分昏暗,只有几盏摇晃的应急灯提供照明。地面潮湿,到处是油污和不明液体。而最令人不适的,是视野内堆积如山的“残骸”。
那真的是仿生人的“坟场”。
数以百计、或许上千的仿生人“尸体”被胡乱堆积在一起。有的还算完整,只是外壳破损或关节扭曲;有的则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头颅、四肢、躯干分离,裸露着内部的合成肌肉纤维、金属骨架和精密的电路板;蓝黑色的“蓝血”从断裂的管道和储液囊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小溪;一些电子元件偶尔还会迸发出微弱的、垂死般的电火花,发出“滋啦”的声响。
视觉冲击力极强。
“呃……”老于脸色发白,胃部一阵翻腾。
“卧槽……”老赵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够劲儿。”
连见多识广的老方和老潇,眉头也紧紧皱起。这景象,比战场尸骸更添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巴克工头跳下车,指着仓库深处几个空的集装箱:“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片区域——”他划了一个大圈,“——所有能搬动的残骸,分类丢进对应的集装箱。金属骨架一类,塑料外壳一类,完整电路板和未破损的储能单元单独放(那些稍微值点钱)。动作快,但小心点,别被锋利的边缘割伤,更别让蓝血溅到眼睛里或伤口上!手套和简易口罩在那边箱子里,自己拿,用完放回去!”
所谓的“手套”是粗糙的纤维劳保手套,很多已经破了洞。“口罩”就是最普通的防尘口罩,对于可能存在的化学气溶胶,防护效果聊胜于无。
没有防护服,没有护目镜。
这就是底层人力工作的现实。
另外五个被招来的工人也下了车,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他们默默地戴上手套口罩,拿起靠在墙边的金属撬棍和推车,走向了残骸堆。
老方五人也没再多话,依样画葫芦,武装起自己,加入了清运的队伍。
体力消耗远超想象。仿生人的部件看似是塑料和轻合金,但密度不小,尤其是完整的骨架和驱动模块,非常沉重。需要弯腰、搬运、投掷。潮湿滑腻的地面让人脚下不稳。锋利的金属边缘和塑料断口随时可能割破廉价的手套。空气中弥漫的怪味透过口罩直冲鼻腔。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本就破烂的衣服,和污垢、可能的蓝血混合在一起。伤口在反复用力下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老于,每搬动一次重物,腿伤就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老高的“抽象艺术”思维此刻派不上用场,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搬起、行走、抛出的动作。“晃晃悠悠的……都他妈的快成仿生人了……”他喘着粗气嘟囔。
老赵闷头干活,一声不吭,但动作最快,效率最高。老潇则更注重配合和路径规划,尽量让五个人形成一条小流水线,减少不必要的往返。
老方在搬运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残骸。他看到了各种型号的仿生人:家政型、劳工型、娱乐型……甚至还有几个似乎是治安仿生人的残躯,灰色的外壳上有着弹痕和暴力破坏的痕迹。它们的“脸”大多面无表情,或者带着预设的、僵化的“服务性微笑”,但在破损和污浊的覆盖下,显得无比诡异。
一些残骸的头部,眼眶中还有残留的光学传感器,偶尔反射应急灯的光芒,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
早上那个逃跑的ax400仿生人绝望的呐喊,突然在老方脑海中回响。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被当作垃圾处理的“同类”,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些仿生人,曾经也是以“物品”的身份被制造、使用,然后报废。那个ax400,以及所谓的“deviant”,是否就是不愿接受这种命运的“觉醒者”?
他的手腕内侧,那片暗金色的印记微微发热,但并不明显,更像是剧烈运动后的血液循环加速带来的错觉。但冥冥中,他感觉自己对这些冰冷的、被遗弃的残骸,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不是对生命,而是对它们内部曾经存在的、某种极其微弱的、规整的“运行痕迹”的残留感知。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这会是“秩序之种”在这个高度规则化、科技化世界的某种隐晦适应吗?对“人造秩序造物”的残留痕迹敏感?
他没有深想,也不敢表露,继续埋头干活。
中午,巴克工头拎来一个大保温箱,里面是冰冷的、糊状的“标准合成餐”——一种灰绿色的、富含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粘稠物,味道如同嚼蜡混合了铁锈味。但饿极了的时候,这依然是宝贵的能量来源。五人和其他工人一样,蹲在仓库门口,就着偶尔滴落的脏水,狼吞虎咽地吃完。
下午的体力消耗更大,疲劳感如潮水般涌来。手臂酸麻,腰背疼痛,呼吸带着铁锈味。但他们坚持着,没有一个人掉队。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生存欲望,支撑着他们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搬运。
下午四点半左右,指定区域终于被清理了大半。巴克工头过来检查了一下,还算满意。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收拾工具,洗手,准备领钱!”
五人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走到仓库外一个相对干净的水龙头边。水流很小,而且带着铁锈色,但他们顾不上了,拼命冲洗着手臂和脸上沾染的污垢和可能的蓝血残留。手套早已破烂不堪,手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割伤。
巴克工头拿着平板和一个小型的便携信用点转账器走过来。
“你,八小时,一百六。”他对着平板上的记录,先给另一个工人转账。那工人的廉价腕带亮了一下,显示收入。他麻木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轮到老方他们。
“你们五个,都干满了,一人一百六。”巴克操作着转账器,“把你们的支付编码亮出来。”
支付编码?他们哪来的支付编码?这个世界的货币流通显然高度电子化,个人身份与金融账户深度绑定。
五个人愣住了。
巴克工头的脸色沉了下来:“别告诉我你们连最基础的匿名临时支付码都没有?你们是刚从原始部落出来的吗?”
“我们……腕带坏了。”老方急中生智,晃了晃手腕上那截捡来的、屏幕碎裂的电子腕带。
巴克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麻烦。”他回头从卡车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寥寥几张实体信用点券。这种券是电子货币的补充,主要在底层流通,面额较小,而且有磨损和伪造风险,很多地方不收。
他数出八张皱巴巴的、面额十信用点的浅蓝色塑料券,递给老方:“一共八十,拿好。妈的,还得我自己去兑换,扣你们每人二十手续费,算你们运气好,我还带了点现金。”
从一百六变成八十,直接被砍了一半。
“你他妈——”老赵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老潇赶紧按住他,对巴克说:“行,谢了,巴克老板。”他接过那八张轻飘飘的塑料券。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收入”,尽管被严重克扣。
巴克哼了一声,转身上了卡车,和其他几个有电子账户的工人离开了。破旧的悬浮卡车喷着黑烟,消失在荒地的尽头。
仓库前,只剩下他们五人,站在黄昏渐浓的昏暗光线下,浑身酸痛,手里攥着八十信用点的塑料券。
“操!”老方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黑心工头!”
“我说什么来着,”老潇叹了口气,小心地把信用点券收好,“底层就是这样,能拿到点实物钱,已经不错了。至少,我们现在有钱了。”
八十信用点。按照之前看到的物价,大概能买十六支最便宜的营养膏,或者……
“先买衣服。”老方下定决心,“不能再穿这身了,太显眼。”
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凭着记忆和那张破地图,朝着劳务市场附近一个标记着“二手杂物交易区”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底层民众以物易物或者买卖旧货的地方,价格相对便宜。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终于用四十信用点,换来了五套勉强合身、虽然旧但洗得相对干净的工装外套和裤子,还有五双结实的旧劳保鞋。又在另一个摊位上,用剩下的四十信用点,买了十个最便宜的营养膏(番茄味和“经典原味”),以及两瓶廉价的过滤水。
换上新(旧)衣服和鞋子,虽然依旧寒酸,但至少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底层工人,而不是刚从垃圾堆爬出来的流浪汉。五人坐在交易区边缘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分食着营养膏,就着过滤水,慢慢恢复体力。
夜晚的底特律,气温下降很快。集装箱里没有取暖设备,冰冷刺骨。但比起昨晚在通风管道里的窘迫,至少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容身之所,身上有了蔽体的衣物,口袋里(虽然空空如也)有了那么一点点“财产”。
“明天怎么办?”老于缩在角落里,小声问。
“继续找活。”老方咬着营养膏,声音低沉,“但得想办法搞到‘支付编码’,或者至少一个能用的、不绑定真实身份的廉价腕带。不然永远被工头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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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搞个住的地方。”老潇说,“不能一直睡集装箱,冬天会冻死。”
“耶利哥…… deviant ……卡姆斯基……”老高嚼着粘腻的膏体,眼神有些恍惚,“晃晃悠悠的,咱们这算不算也是‘异常’?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在这个世界的数据流里,就像bug一样。”
老方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腕,看着那片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印记。
异常?bug?
或许吧。
但那个ax400仿生人眼中的金光,和他印记的颜色……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世界对“异常”的追捕如此严酷。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同时,也要设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及他们可能与之产生的、未知的联系。
活下去,观察,积累。
然后,等待“系统”的下一次指引,或者……他们自己找到这个世界的“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