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夜晚,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油墨,只有远处棚户区零星的火光和城市天际线微弱的光污染,提供着些许混沌的照明。风声在钢铁骨架间穿梭,发出尖锐或低沉的呜咽,掩盖了大多数细微的声响,却也放大了潜藏的危险感。
老方和老赵将身上显眼的工装外套反穿(内侧颜色略深),用捡来的破布条缠住鞋底以减少声响,脸上也抹了些灰尘和污渍。他们各自揣着几张实体信用点券(小面额,分散风险)和那个匿名的腕带(必要时验证信用点),口袋里塞着两块边缘锋利的碎铁片作为最后的手段。
目标是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外,一个被称为“鬼市”的夜间黑市。据他们之前从流言中得知,那里在午夜前后开张,交易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从过期食物、赃物到违禁药品和武器零件,价格昂贵但基本不问来历,是底层逃亡者和黑户获取生存物资的少数途径之一。
“记住,尽量别说话,用手势和点头。买完立刻走,不走同一条路回来。”老方最后一次叮嘱,尽管这些要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老赵点点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了半塌厂房的隐蔽角落。他们选择了一条尽量避开棚户聚集点、沿着巨大废弃设施阴影前进的迂回路线。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发酵和化学残留的混合臭味。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晃动的光源(可能是手电或篝火),以及更加模糊、快速移动的黑影,他们都提前避开或潜伏不动。
途中经过一片似乎曾发生过大火的区域,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在这里,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因为这种地方往往是更危险的流浪者或罪犯团伙的临时据点。
果然,在绕过一堆焦黑的轮胎山时,老方猛地拉住了老赵,两人迅速蹲下,缩进一个倒塌的混凝土管道后面。
前方不远处,几个晃动的黑影围着一小堆奄奄一息的篝火,低声交谈着,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鬼市’今晚不太平……听说有‘皮衣’(指便衣或卡姆斯基的人)混进去了……”
“……为了抓从‘排水沟’跑出来的老鼠?还是找那些‘发光眼’的零件?”
“……谁知道……反正小心点,看到生面孔多瞅两眼的,离远点……”
“……妈的,这日子……”
老方和老赵对视一眼,心中一凛。“鬼市”也有眼线了?是因为“排水沟”事件扩大了搜捕范围,还是他们五人的特征已经被下发到这种地方?
风险骤增。但食物和水是必须的,否则撑不过两天。
“绕过去,从另一边接近市场边缘,找最外围、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摊子,买了就走。”老方用气音说道。
他们改变路线,花了更多时间,终于远远看到了“鬼市”的轮廓——那是一片依托于一个巨大废弃仓库残骸形成的区域,里面人影憧憧,大多用手电或小型应急灯照明,光线昏暗跳跃,交易都在低声和快速的手势中进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贪婪的气息。
他们没有进入市场中心,而是沿着外围阴影移动,寻找目标。很快,他们锁定了一个蜷缩在破油桶后面、只摆着几个脏兮兮的塑料桶(疑似装水)和几包用透明塑料布裹着的、看不清内容物的东西的老妇人。她的摊位冷清,看起来不像有同伙。
老方慢慢靠近,没有直接走到光线下,而是停在阴影边缘,伸手指了指水桶,又比划了一下食物,然后拿出两张十信用点的塑料券。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暗,然后快速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从桶里舀出大约两升浑浊的水(用捡来的破塑料瓶装着),又从塑料布里拿出三包硬得像石头、看不出原料的压缩干粮,递了过来。
老方将信用点券放在地上,接过东西,没有停留,立刻后退,融入黑暗。老赵在稍远处掩护,确认无人尾随后,两人才按原计划,沿着另一条更加曲折、但相对远离棚户区的路线返回。
回程比去时更加紧张,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好在有惊无险,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终于回到了半塌厂房的隐蔽角落。
食物和水虽然质量极差,但足以救命。留守的老潇、老高、老于看到他们安全归来,都松了口气。
就在他们分食那点可怜的干粮和浑浊的饮水时,负责继续监听腕带的老潇,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凝重。
“怎么了?”老方察觉不对。
“我……我刚才调到一段很奇怪的频段,信号不稳定,但加密等级似乎不高,像是某种内部通讯的泄露……”老潇压低声音,将腕带凑到大家中间,调高了少许音量。
滋滋的电流噪音中,一个冷静而快速的男声夹杂其中:
“……城南废弃区c-7至d-3网格,红外及生命信号扫描结果显示异常聚集点十七处,需进一步地面确认……优先排查靠近水源及有完整遮蔽结构的区域……”
另一个声音:“收到。d-5区报告,监测到间歇性非授权无线电信号,频率跳动,疑似地下电台或非法通讯,正在尝试三角定位……”
第一个声音:“同步进行。‘次级监控名单’特征数据已下发至巡逻单元手持终端,重点注意亚裔男性五人团体,或分散个体……注意,目标可能携带未知电子设备或零件……若遭遇,呼叫支援,禁止单独接触……”
通讯片段到此被更强的干扰噪音淹没,随后彻底消失。
废墟角落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红外扫描?生命信号监测?无线电三角定位?次级监控名单特征下发?禁止单独接触?
更可怕的是,对方已经监测到了“非授权无线电信号”——很可能就是他们用来收听地下电台的腕带信号!虽然频率跳动可能增加了定位难度,但风险已然高悬头顶!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老潇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用上了生命信号扫描和无线电定位,这个角落就算隐蔽,也可能被扫出来。而且,他们有地面排查计划,迟早会找到这里。”
“可是……我们能去哪?”老于的声音带着绝望,“整个城南废弃区都在扫描范围内,去别的地方也一样。”
“去……他们可能想不到的地方?”老高喃喃道。
老方的大脑飞速运转。躲,已经躲不过了。对方的网正在迅速收紧,技术手段远超他们的应对能力。单纯的逃亡,在这张高科技的网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系统的“观察”任务……“秩序之种”对“秩序与混乱”的理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腕带上,落在自己藏匿金属块的大腿内侧。
混乱中的秩序……追捕的秩序……反抗的萌芽……以及,他们这些携带“异界印记”的观察者……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既然无法在“混乱”(废弃区)中隐藏,也无法对抗“秩序”(高科技追捕),那么,是否可以利用他们对“秩序”的某种“理解”,或者说,利用他们自身作为“异常变量”短暂地融入,或干扰,某个更局部的“秩序节点”?
比如……那个地下电台中提到的,耶利哥残存网络可能仍在活动的 “精密零件街”?那里是冲突的交汇点,是“秩序”争夺的焦点。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信息最复杂、水面最浑浊,可能也是高科技监控因为复杂背景而有所顾忌或容易产生盲区的地方?
而且,马库斯和莉娜曾在那里出现,金属块可能与之相关,系统提到“钥匙”……这一切,似乎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徘徊。
但留在这里,几乎是坐以待毙。
他抬起头,看向同伴们。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他,等待一个决定。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在废弃区乱撞。”老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断,“我们需要去一个……水更浑的地方。一个他们用红外和生命扫描仪不好使,无线电信号杂乱,地面情况复杂到让他们‘优先排查’也会犹豫的地方。”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地点:“去‘精密零件街’附近。不是进那条街,而是找那附近最混乱、最拥挤、流动人口最多的底层居住区或边缘地带,重新藏起来。”
“去那里?”老赵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也许是。但留在这里,是等着被网兜住。”老方道,“那里是冲突区域,监控肯定也有,但背景噪音大,人员复杂,搜查起来顾忌多,动作也可能慢一些。而且……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观察’的东西的核心线索。”
他看向老潇和老高:“系统让我们观察‘秩序与混乱’。现在,追捕的‘秩序’和反抗的‘混乱’正在那里激烈碰撞。我们作为‘观察者’,或许应该……离现场更近一点。”
这是一个赌博。用极度的危险,换取一线生机和可能更深入的“理解”。
沉默持续了几秒。
“……操。”老赵啐了一口,但眼神里燃起了一丝悍勇,“妈的,横竖都是险,不如选个够劲儿的!干!”
老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分析有道理。在这里被动等死,不如主动进入更复杂的博弈场。但我们行动必须极其小心,不能与任何一方产生直接接触。”
老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晃晃悠悠的,这辈子有了……跟他妈主动往绞肉机里跳似的。”
老于脸色苍白,但也用力点了点头。
决定了。
在天亮前,他们必须再次转移,潜入底特律另一个更加危险、却也更加浑浊的旋涡边缘。
而那块被称为“钥匙”的金属块,似乎正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