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纯白的立方体中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只有均匀不变的光线和恒定的温度。饥饿感和干渴感会准时(或许是每天一次)地微弱提醒他们,该去拿那银色包装的营养膏和水袋了。味道依旧令人作呕,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老于的腿伤在静止和最低限度的照料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
声音就是他们的“窗口”。
他们很快摸索出终端接收的规律:每天大致有三次“信息流推送”,每次持续一两个小时,内容混杂。主要是底特律主流新闻频道的转播,但似乎经过了系统筛选和延迟处理,很少实时消息,大多是对前几天事件的综述和评论。这些新闻里,卡姆斯基基金会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断强调着“异常仿生人”的威胁和“守护者协议”的必要性,同时宣扬adru和“私人安保合作伙伴”(显然指清洁队)的“辉煌战果”,抓了多少“同情者”,捣毁了多少“零件窝点”。模控生命的消息则越来越少,似乎刻意低调,偶尔提及“协议优化稳步推进”,但缺乏细节。
比新闻更吸引他们的,是系统偶尔“泄漏”进来的、信号更差、杂音更大,但似乎更“原汁原味”地下电台片段 和 疑似加密通讯的破碎录音。这些片段往往不连贯,充满干扰,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图景:
“……‘信使’失去联系……‘老码头’通道可能暴露……滋啦……”
“……他们拿到了‘钥匙’的一部分?还是仿制品?卡姆斯基在找什么?滋啦……”
“……马库斯……新的演说……在‘锈蚀之心’广播……反抗不会停止……滋啦……”
“……清洁队手段越来越脏……伪装成抢劫、事故……失踪人口在增加……”
“……注意‘白色货车’和‘无人机群’……城南c区、城西b区是重点……滋啦……”
他们像一群困在井底的囚徒,竭力捕捉着井口飘落的、来自遥远战场的硝烟味和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战局。
“钥匙”这个词再次出现,而且似乎卡姆斯基也在寻找它,不止一部分?他们手中的金属块是“钥匙”的全部,还是一部分?
“锈蚀之心”是新的耶利哥广播源?马库斯还活着,还在活动。
清洁队的行动更加隐秘和残酷。
白色货车和无人机群……这和他们被伏击时的情景何其相似。
这些信息让他们感到压抑,也让他们更加焦躁。他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听着冲突升级,听着可能有人因为关联到他们(或者崔佛)而遭遇不幸,听着耶利哥在高压下挣扎。
安全屋提供的绝对物理安全,此刻却像一种精神酷刑。
第三天,老高终于忍不住,对着光滑的白色墙壁吼了一声:“操!”
声音迅速被吸收,连一点回响都没有,仿佛他的愤怒和郁闷也被这纯白空间吞噬了,这让他更加憋屈。
“晃晃悠悠的,这他妈比坐牢还难受!坐牢还能放风呢!”他烦躁地来回走动,尽管空间狭小。
“省点力气吧。”老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系统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要我们‘冷静’和‘反省’。乱动乱叫没用。”
“反省什么?反省我们没死在清洁队手里?”老赵闷声道。
老方一直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默默地听着。他手腕上的印记,在被抑制后,那种搏动感和模糊的牵引感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寂。但他总感觉,这沉寂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被动地 “记录”着通过耳机传来的、关于那个世界秩序与混乱碰撞的信息。很微弱,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感受另一边的温度变化。
第四天,耳机里传来一段特别清晰的、似乎是某个地下电台主持人的独白,声音虽然经过转码失真,但能听出其中的疲惫与坚定:
“……他们想用恐惧让我们沉默,用科技让我们服从,用‘异常’这个标签将一切不同的声音抹杀。了,恐惧的反面不是勇敢,而是 联结 。当第一个仿生人说出‘我不是物品’,当第一个人类伸出手说‘我帮助你’,新的东西就已经诞生了。毒,不是异常,那是……另一种可能性的萌芽。耶利哥不只是一个地方,不只是一群仿生人,它是一种选择,一种拒绝被预先编写好的命运的选择,无论你是流淌着血液还是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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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可能性的萌芽……”老方默默重复着这句话。系统的声音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觉醒……未尝不是一种新秩序的萌芽。”
这个世界的核心冲突,或许不仅仅是压迫与反抗,更是 两种不同“秩序”:一方是卡姆斯基代表的、绝对的、僵化的、以控制和效率为核心的人造秩序;另一方是耶利哥代表的、萌芽中的、以自主、联结和可能性为核心的新秩序雏形。
他们手中的“钥匙”,或许就是打开或影响这种碰撞的关键?
但这一切,与他们这些被困的“观察者”又有何干?
第五天,变化发生了。
在一次常规的信息流推送后,接收终端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静默。来一阵持续的、稳定的 “嗡嗡”景音,不同于信号干扰,更像是某种设备持续运行的声音。
紧接着,系统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 平稳、清晰,甚至恢复了一丝惯有的冷幽默腔调,但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深深疲惫:
“哟,还活着呢?没疯吧?白色特等席观战体验如何?”
五人精神一振,立刻围拢到终端旁。
“系统?你……恢复好了?”老方试探着问。
“恢复?想得美。”系统的声音带着自嘲,“能量债台高筑,权限被临时冻结了一大半,还得写他妈不知道多少份事故报告和观察数据异常说明。不过,至少暂时稳住了数据流,不至于让这个临时安全屋崩塌,把你们扔回底特律的垃圾堆里。”
它顿了顿:“这几天,听够了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糟糕,对不对?”
“你到底想怎么样?”老赵忍不住问,“一直关着我们?”
“关着你们?我倒是想。”系统哼了一声,“可惜,能量和资源不允许我一直维持这个独立缓冲区。而且,‘观察’任务虽然被你们搞砸了大半,但总还得有个收尾。更重要的是……‘钥匙’在你们手里,我不能让它永远待在数据隔离区,那会引发更麻烦的‘因果淤积’。”
“所以?”老潇听出了转机。
“所以,我们得做个交易,或者说,给你们一个 ‘将功补过’ 的机会。”系统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我会在接下来24小时内,逐步降低安全屋的隔离等级,最终将你们‘投放’回底特律世界——当然,不会是你们被抓的那个鬼地方,也不会是‘排水沟’那种焦点区域。我会尽量找一个相对平静、但又能让你们有限度接触信息的‘观察点’。”
“回去?”老高又惊又疑,“回去再被清洁队抓?”
“什么任务?”老方沉声问。
系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慎重:“任务很简单:在重返底特律后的72小时内,找到并确认‘锈蚀之心’广播的真实源头,并进行一次不超过五分钟的近距离(非接触)观察记录。会提供伪装身份(底层流浪者,符合你们现状)、少量启动资金、以及一个经过处理的、能接收‘锈蚀之心’特定频段的改装收音机(比你们那个破烂终端强点)。你们需要自己解决生存问题,自己规划路线,自己避开风险。我只提供目标和基本工具,不提供保姆式指导。听懂了吗?”
找到“锈蚀之心”?马库斯可能所在的地方?这任务……
“这还不算介入冲突?”老潇质疑。
“观察源头,不是接触马库斯,更不是参与行动。”系统强调,“‘锈蚀之心’是一个广播信号源,找到它,确认它的物理位置和基本运作模式,记录周围环境。这属于信息收集和现象观察的范畴,符合你们‘观察者’的身份。只要你们不作死靠得太近、不暴露、不互动,风险是相对可控的。当然,‘相对’。”
它补充道:“这也是对你们之前鲁莽行为的考验。看看你们能不能学会用更聪明、更隐蔽的方式,去接近和理解这个世界的核心矛盾。如果这次再搞砸……呵呵。”
笑声里没有温度。
“另外,”系统的声音严肃起来,“关于‘钥匙’(金属块),在任务期间,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暴露、使用或试图激活它。它现在是个‘休眠’状态,最好一直保持下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明白?”
五人对视一眼。有机会离开这个白色囚笼,重返那个危险的世界,去执行一个明确但风险极高的最终任务。这似乎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我们接受。”老方代表团队回答。
“很好。”系统似乎松了口气(也许是错觉),“那么,准备一下。24小时后,‘投放’开始。享受你们在白色豪华单间最后的宁静时光吧。出去之后,可就没这么‘干净’了。”
声音消失,耳机里再次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
白色囚笼即将打开,他们将再次踏入底特律的泥潭,去完成一个关于“声音源头”的最终观察。
这一次,他们能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