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容,姣容,我回来了。”
李公甫拖着满是疲惫的身躯踏入家门,
将手中提着的几捆新鲜青菜随手放在堂屋的桌上,
声音里带着卸下公务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公甫?”
里屋立刻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讶异的女声,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府衙那边……不是正忙着协助汉文他们找寻治愈天花的天机吗?听说白姑娘正在全力筛查……”
里屋的房门“吱呀”
似乎就要被推开。
“别开门!姣容!”
“你就好好在房里待着,千万别出来!外头……外头不太平,你这身子骨,万一染上天花可怎么是好!”
重新合拢。
“白姑娘那边……已经日夜不停、不眠不休地查了两天两夜了。”
“临安府四十三万女子,已查了足足三十八万!就剩下最后五万人,估摸着今天,就在今天,便能全部查完!”
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眼看大事将定,我这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想着趁这片刻闲暇,赶紧给你送些新鲜菜蔬回来,总不能让你饿着。”
门内沉默了片刻。
“公甫……我,我也是女子,也还未曾被那白姑娘……探查过呢。”
“哎呀,姣容!”
“你这也未免太……太高看自己了不是?你怎么可能会是那天选之女?四十多万人里选一个,哪能就这么巧落在咱们家?快别胡思乱想了!”
就准备往嘴里送。
“可……万一要是呢?”
轻轻扎在了李公甫的心上。
动作僵在了半空。
“你之前……不是也常说吗?汉文和白姑娘那段情缘,是为世俗所不容的‘不伦之恋’。”
“他们若想修成正果,得到天道认可,成就天赐良缘,总是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经历重重磨难才行……”
“如今,白姑娘千辛万苦寻到了天机,眼看就要立下拯救万民的大功德……可汉文呢?他至今,还未曾为这段姻缘,付出过任何代价啊……”
“啪嗒——”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到了一边。
“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悸、恍然与不愿深究的慌乱。
“姣容!我……我突然想起衙门里还有要事,得赶紧回去!”
几乎是仓促地就要转身离开这个突然变得令人窒息的家。
“公甫!”
“我给你煨了参汤,就盖在灶台的锅里!你喝了再走!”
“之前衙门里送来的那份参汤不是喝完了吗?”
“衙役又送来了一份。”
“陈伦知府体恤你这两个月来为公务殚精竭虑,夙夜操劳,身子亏空得厉害,特意又命人送来了上好的山参,嘱咐我定要熬汤给你补补元气……”
“……好。”
终是应了一声。
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饮尽。
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踏踏踏踏——”
那条昨日还望不到头的、由妇人组成的长龙,
已然能够清晰地望见队伍的末尾在街角处拐过。
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场景。
挥之不去。
“公甫……若拯救全城的天选之女……真的是我哪?”
“那白素贞寻找到了天机,汉文……还没有付出代价哪……”
“呼——”
仿佛要将这些不祥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念头从脑子里彻底驱逐出去。
怎可当真?
将目光重新投回庆余堂内。
白素贞的速度似乎比清晨时更快了几分,
过滤着最后的希望。
都依旧是那令人失望的、微不可察的轻轻摇头。
便往下沉了一分。
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暴雨倾泻而下。
而那支代表着最后希望与未知命运的队伍,
飞速地缩短、再缩短。
又增大了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焦躁的热浪。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心脏仿佛被浸泡在数九寒天的冰窟里,
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