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眼下该处理的‘正事’,也该了结了。”
赏赐完毕,
智通脸上那丝因宋宁选择方红袖而引起的微妙波动迅速收敛,
重新覆上寒霜。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的刀子,
扫向殿中地面上那两个依旧昏迷、满身泥泞狼狈的身影——
张玉珍与周云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话语中的杀意,
那两具“昏迷”的躯体竟不约而同地、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在场许多人的眼睛。
“宁儿。”
智通似乎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
闭上了眼睛,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一丝处理麻烦的厌倦,
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吩咐处理掉两件无用的垃圾:
“这两个祸根,就由你处置了吧。干净利落些,彻底斩草除根,一了百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如同死神的宣判。
然而,
就在智通话落的瞬间——
“宋宁禅师救命啊!智通主持饶命!!!”
“智通!你要杀就杀我!别动周公子!!!”
“等等!周云从可以杀,但张玉珍不能杀!!!”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急迫与惊惶的嘶喊声,
几乎同时炸响,
瞬间撕裂了假山殿内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寂静!
只见地上那“昏迷”的两人猛地挣扎坐起!
周云从脸色惨白如纸,涕泪横流,朝着宋宁和智通的方向连连叩首哀求,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张玉珍则满脸悲愤决绝,即便双手被缚,仍奋力想将周云从护在身后,朝着智通厉声嘶喊!
而更令人愕然的是,
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与两人“醒来”同步,
猛地横跨一步,
径直挡在了张玉珍身前,
正是毛太!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那声“别杀张玉珍”正是出自他口。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骤然“苏醒”的两人、横插一杠的毛太以及高踞上位的智通之间来回移动。
“毛太,你……?”
智通愕然睁开眼,
他甚至没多看地上那对苦命鸳鸯一眼,
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悦,
紧紧盯着突然跳出来的毛太,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小娘们我看上很久了,”
毛太毫不避讳地抬手,
直指满脸泪痕与怒意交织的张玉珍,
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垂涎与占有欲,
“给我!至于杨花……”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杨花,
咧了咧嘴,对智通提出交换条件,
“暂时我不跟你抢了,如何?用杨花的剩余那十日,换这小丫头归我!”
“哼!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本就因宋宁选了方红袖而暗生闷气的杨花,
此刻听到毛太竟如此轻易地用自己当作交换筹码,
更是气得俏脸发白,忍不住尖声嘲讽了一句。
“不行!”
智通断然拒绝,脸色阴沉下来,
“周云从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莫非忘了?万一再让这张玉珍寻机逃走,或是惹出别的乱子,岂不是重蹈覆辙?此女留不得!”
“放心,智通!”
毛太冷哼一声,
似乎早有准备。
他伸手探入怀中,
摸索片刻,
竟掏出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
其上刻着诡异的符纹,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人命玉牌】!
毛太将玉牌在手中掂了掂,语气笃定:
“我把她的生魂精血与这【人命玉牌】绑定!从今往后,她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我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立刻取她性命,令她魂飞魄散!这可比你那些笨办法牢靠多了!她还敢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即便如此,也不可!”
智通摇头,
态度依然强硬,眼神锐利,
“她父亲张老汉,她情郎周云从,皆因我慈云寺而死,这是血海深仇!留这样一个仇深似海的女子在身边,与豢养猛虎何异?随时可能反噬!杀了,一了百了!你若想要,杨花……我再多予你十日便是!”
他试图加大筹码。
“不!我就要她!张玉珍,今天我毛太要定了!”
毛太的牛脾气也上来了,
踏前一步,
寸步不让,
语气蛮横,
“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毛太!”
智通勃然大怒,
猛地一拍座椅扶手,
霍然起身,肥胖的身躯因怒气而微微发颤,
“这是我慈云寺!岂容你在此撒野放肆?!这张玉珍,今日我必杀之!以绝后患!”
两人怒目相对,
气势汹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强大的气势与冰冷的杀意在两人之间碰撞、激荡,
使得整个假山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其他人,
无论是了一、桃花、凤仙,还是那八位秘境罗汉,
皆屏息凝神,
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被这骤然升级的冲突卷入其中。
周云从吓得瘫软在地,
眸子紧紧盯着宋宁,
充满了哀求……以及一丝“玉石俱焚”的威胁。
张玉珍咬紧了下唇,
眼中尽是绝望。
方红袖担忧地望向宋宁,
杨花则是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当场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师尊,毛太师叔。”
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
如同滑入沸油中的一滴冷水,恰到好处地响起。
宋宁望也没望周云从那“玉石俱焚”的目光,
上前一步,
朝着怒发冲冠的智通和横眉立目的毛太分别拱手一礼,
神色从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爆发的恐怖压力。
他抬起眼,
目光沉稳地看向两位几乎要撕破脸皮的“长辈”,缓缓开口:
“且听弟子一言。”
宋宁话音落下,
并未等待两位盛怒中的长辈回应,
便径直转向智通,
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晰,毫无迂回:
“师尊明鉴,弟子以为——这周云从,不可杀。”
此言一出,
如同平地惊雷!
智通脸上原本因与毛太争执而涨红的怒气瞬间凝固,
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瞪大眼睛,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
宋宁的话尚未结束。
他紧接着转向另一边横眉怒目的毛太,
同样以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说道:
“毛太师叔,弟子亦以为——这张玉珍,亦不可予您。”
“轰——!”
这两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话语,
如同两道雷霆,
接连劈在假山殿内!
瞬间,所有正在酝酿的争吵、算计、恐惧、期待,
全部被这更巨大的冲击所覆盖!
目瞪口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中:
智通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指着宋宁,似乎想斥责,却一时失语。
毛太那副蛮横凶戾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一个刚刚晋升的小小知客僧,竟敢同时驳回他和智通两人截然不同的要求?而且是以如此直接、不留余地的方式?
了一手中拂尘微微一颤,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宋宁和智通之间游移。
杨花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写满了“你疯了?!”的惊骇,方才那点醋意和担忧瞬间被更大的震惊取代。
方红袖娇躯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她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发生——宋宁此举,无异于同时触怒寺中最有权势的两人!
桃花和凤仙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宋宁身上突然散发出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就连那八位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秘境罗汉,冰冷的目光中也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诧异。
瘫软在地的周云从忘记了哭泣,
呆滞地望着宋宁的眸子,露出一丝希望。
张玉珍则停止了挣扎,茫然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希冀。
而杰瑞依旧在“呼呼大睡”,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造成这一切的“主角”宋宁静静地站在原地,
承受着所有人惊愕、质疑、骇然的目光洗礼。
假山殿内,
空气仿佛被抽空,
只剩下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和沉重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思绪,
都被宋宁这石破天惊的两句话,彻底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