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醉道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
只有一种看着猎物自作聪明、踏入绝境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智通,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宋宁,
直接钉在智通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胖脸上,
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这‘死’局,也是你自己非要往里钻。待会儿魂飞魄散,上了那黄泉路,见了阎罗王,可莫要怪贫道……没给过你‘生’的机会。”
这话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智通心头。
他嘴唇剧烈哆嗦,
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求救般地望向宋宁的背影,
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看那求饶妥协的话语就要冲口而出——
“我师尊自然不怕死!”
宋宁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清朗、坚定,
甚至带着一股莫名的激昂,
瞬间将智通那未出口的软弱堵了回去。
他微微侧身,
恰好挡住了智通投向醉道人的视线,
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我宋宁,更不怕!”
他环视四周,
目光灼灼,
仿佛要将勇气灌注给每一个瑟瑟发抖的慈云寺门人,
“我慈云寺上下,传承五台道统,立于这蜀地成都,靠的从来不是委曲求全!今日,便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将在场所有人的“怕死”都隐隐裹挟进了“宗门气节”的大旗之下。
随即,
宋宁似乎为了彻底斩断智通最后一点侥幸与退缩的念头,
竟开始……点将!
他首先看向站在智通侧后方、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杰瑞:
“杰瑞师弟!”
宋宁声音陡然提高,
“你入寺虽晚,却得师尊破格提拔,委以戒律堂重任,视为肱骨!今日宗门危难,强敌以法令相逼,我问你——你,怕死吗?!”
杰瑞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问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智通那绝望的眼神,
又感受到宋宁目光中那不容置疑的压力,
以及周围所有同门聚焦而来的视线。
一股混着江湖草莽气、被架起来的不忿,
以及对宋宁隐隐的对抗心,
瞬间冲垮了理智的权衡。
“怕死????”
他胸膛一挺,
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吼道:
“老子杰瑞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今日便是要拿我这身血肉去填,老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醉道人,你有种就放马过来,看爷爷我怕不怕你!”
这番粗野却悍勇无比的宣言,
带着市井泼皮般的滚刀肉气息,反倒激起了一片压抑的低呼。
智通听在耳中,
虽知多半是场面话,
但那份“悍不畏死”的姿态,却让他连“怕”字都更难说出口了。
宋宁微微颔首,
似是赞许,
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侧神色沉凝的了一:
“了一师兄,你执掌知客,统筹内外,乃师尊臂助,寺中栋梁。你,怕死吗?”
了一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平静地扫过宋宁,
又掠过面无人色的智通,最后落在醉道人手中的令牌上。
“阿弥陀佛。”
他沉默了一瞬,
双手合十,
声音无悲无喜,却清晰无比:
“生死有命,轮回无常。为一己之惧而累及师尊,断送寺统,非弟子所应为。了一,不惧。”
他的回答,
带着佛门的淡然与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将“怕死”与“背弃”划上了等号。
“毛太师叔?”
“在!”
毛太瓮声应道,
按着后颈,眼中凶光闪烁,
“老子早就看这邋遢道士不顺眼了!斗剑?好啊!正好让他尝尝我【赤阴剑】的厉害!死?死战而已!”
“慧火师兄?”
慧火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为……为寺捐躯,弟子之幸!”
“慧焚师兄?”
慧焚:淡漠点头
“慧天师兄?”
慧天: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摇头。
……
宋宁如同点卯般,
将慈云寺在场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挨个问了个遍。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激昂,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每个人,
无论心中如何恐惧战栗,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宋宁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
在“宗门气节”、“师尊恩义”的无形重压下,
都只能硬着头皮,吐出那句言不由衷的“不怕”。
一时间,
“不怕!”
“不惧!”
“死战!”
……
各种带着颤抖、带着决绝、带着悲壮的声音此起彼伏,
竟营造出一种诡异的、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氛围。
智通张着嘴,
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激昂的一幕,
那求饶的话语被彻底堵死在了喉咙深处。
他忽然发现,
自己已被宋宁用无数双“不怕死”的手,
稳稳地架上了那座名为“英勇”的祭坛,
再也下不来了。
一股夹杂着绝望、憋闷和一丝被裹挟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认命般,
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开口。
“醉师伯,”
宋宁这才缓缓转回身,
重新面向醉道人。
他脸上的激昂之色褪去,
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冷笑。
“您看到了?”
他声音清晰,在山门前回荡,
“我慈云寺上下,从师尊到我,再到最末的执事弟子,皆已抱定与寺共存亡之心。无一人畏死,无一人惜命。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拒绝:
“您那看似为我们着想的‘善心’,那‘两全其美’的提议,还是收起来吧。我慈云寺,不需要。”
说完,
他微微歪头,
脸上露出一种好奇的、混合着少年人“天真”与犀利洞察的疑惑神情,
目光直直落在醉道人紧握着【斗剑令】的手上,
轻声问道:
“倒是师伯您……从方才亮出此令至今,口口声声威胁,却始终只是虚悬于手,引而不发,更一再给我师尊‘考虑’、‘妥协’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抹疑惑化为锐利的锋芒:
“莫不是……师伯您自己,其实不敢——或者说,根本不能——真正开启这枚【斗剑令】?”
“什么?!”
此言一出,
当真如同九天惊雷,
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心神巨震!
慈云寺众人原本沉浸在那悲壮赴死的氛围中,
此刻被宋宁一点,
猛地惊醒!
是啊!
醉道人从始至终,
都只是在用【斗剑令】威胁、逼迫、谈判,
却从未真正做出过开启的举动!
甚至连催动法力的征兆都未曾显露!
他只是一次次给出“最后机会”!
难道……这令是假的?
或者,他根本无法驱动?
这一切,
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极限施压的讹诈?!
碧筠庵一方,
松鹤二童脸色骤变,
邱林眉头锁得更紧,三名神选者眼中也闪过惊疑。
醉道人脸上的平静,
终于被彻底打破,一丝清晰可见的愠怒与凝重交织浮现。
“呵呵……”
醉道人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
“宋宁,你认为贫道不敢开启此令?”
“不,”
宋宁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如冷电,
毫无畏惧地迎上醉道人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我并非认为你‘不敢’。”
他微微上前半步,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判断:
“我是说,你醉道人——根、本、没、有、资、格、开、启、这、枚、【斗、剑、令】!”
“放肆!!”
“狂妄小辈!安敢辱我师尊!!”
松道童与鹤道童再也按捺不住,
齐声怒喝,
剑气勃发!
邱林也瞬间握紧了剑柄,目光森然!
然而,
醉道人却猛地一抬手,制止了身后弟子的躁动。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死死地盯着宋宁,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一步步向前,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
缓缓压向宋宁,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你——说——贫——道——没——有——资——格?”
每一个字,
都重若千钧,
敲打在众人心头,
让人喘不过气。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宋宁微微叹息,
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师伯手中之令,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直起身,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战意味:
“既然师伯认定晚辈是妄加揣测,是诡辩欺心。那么,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能服众的方法,莫过于——”
“请师伯,此刻,就在这慈云寺山门之前,在双方众人见证之下。”
宋宁的声音陡然清越,
如同金玉交击,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运转玄功,灌注法力,开启这枚【斗剑令】!”
“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开启这枚……”
“【斗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