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深处——假山殿。
殿内阴郁的檀香与潮气混合,
烛火摇曳,
将众人脸上映得明暗不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毛太!你别给脸不要脸!”
杨花横身拦在宋宁身前,
一袭艳丽宫装裙裳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她俏脸含霜,
一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伸手指着坐在次座上好整以暇饮酒的毛太,胸脯气得起伏不定:
“智通师祖苦口婆心,跟你解释了八百遍!宁儿杀张亮,那是形势所迫,是张亮自己不长眼,非要去招惹黄山那两位煞星!当时那种情形,宁儿若不当机立断,别说张亮,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你这老浑货,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存心在这儿胡搅蛮缠?!”
毛太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
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掠过杨花,
死死钉在她身后那道杏黄身影上,
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却是一言不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毛太。”
主座之上,
智通终于再次开口。
他肥胖的脸上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声音嘶哑,带着最后通牒般的沉重:
“你……当真非杀宋宁不可?”
“非杀不可。”
毛太的回答斩钉截铁,
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此仇不共戴天,谁拦——谁死。”
“好!好!好!”
智通猛地从宽大的座椅中弹起,
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直指毛太,
声音陡然拔高,
近乎咆哮,那身赭红袈裟都掩盖不住他此刻爆发出的凶戾:
“你既把路走绝,就休怪老夫无情!老夫方才誓言依旧作数——你敢动宋宁一根汗毛,老夫必取你性命!纵使你师尊法元亲临,老夫也定叫你血溅五步,魂飞魄散!!!”
这充满决绝杀意的怒吼在殿内回荡,
震得烛火狂舞。
“毛太师祖……”
杨花见硬的不行,
俏脸上怒色瞬间如冰雪消融,
转而堆起甜腻妩媚的笑容,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腰肢轻摆,
便想朝毛太那边凑过去,试图再施柔功。
“不必求他。”
一只沉稳的手掌忽然从后伸出,
轻轻却坚定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杨花愕然回头,
只见宋宁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一步踏出,
从她身后完全显露身形,独自直面毛太那噬人的目光。
“毛太。”
宋宁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却不再用“师叔”敬称。
这一声直呼其名,
让毛太眼中杀意骤然沸腾,
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绷紧,青筋毕露。
宋宁却视若无睹,
眸光清冷如寒潭,淡淡地继续说道:
“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真当旁人都是瞎子,看不穿么?”
他迎着毛太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又向前踏了半步,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所有伪装:
“借为徒报仇之名,行要挟勒索之实。你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逼智通师尊就范,将杨花姐姐彻底送予你,好遂了你独占的龌龊心思。我说的,可对?”
“放屁!老子……”
心思被当众赤裸裸揭穿,
毛太瞬间暴怒,
脸色涨红如猪肝,猛地站起身就要怒骂。
“若智通师尊此刻便答应,将杨花姐姐送你,换我这条命。”
宋宁却不容他辩驳,
声音陡然提高,
清晰冷冽地打断他,
话语直截了当,粗暴地撕开所有遮羞布:
“你换,还是不换?”
“你若敢当众说一个‘不’字,我宋宁即刻自绝于此,也省得你再费心思。如何?”
“呃……”
毛太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
后续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他脸色变幻不定,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风姿绰约、此刻正对他怒目而视的杨花,
又瞥向主座上脸色铁青的智通,
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个斩钉截铁的“不”字,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殿内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毛太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沉默,
本身已是答案。
“你看,”
宋宁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以及淡淡的嘲讽,
“毛太师叔,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你不说,别人怎知你肚里是何等沟壑?”
“哼!是又如何?!”
良久,
毛太脸上的暴怒和尴尬渐渐沉淀,
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阴狠。
他不再掩饰,
目光贪婪而炽热地扫过杨花曼妙的身姿,声音嘶哑:
“老子就是想要杨花!想得发疯!智通老儿,今日摆在你们面前的,就这两条路——要么,把杨花……对了……还有张玉珍全部给我,我或许能够饶他一条狗命;要么,你们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再看老子能不能逍遥快活!”
此言一出,
智通与杨花脸色同时剧变。
智通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
杨花则是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被当作货物交易的屈辱。
“如果,”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宋宁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心悸,
“我两样,都不打算给你呢?”
“你找死?!”
毛太周身煞气轰然爆发,
赤红的【赤阴剑】虚影在脑后若隐若现,
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碾压向宋宁:
“真以为有智通这老废物护着,老子就奈何不了你?!还是你觉得,你那根破绳子,每次都能救你的命?!”
“你当然杀不了我,至少现在不能。”
宋宁面对这滔天杀意,
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了然,
“你真正倚仗的,不就是你身后那位‘金身罗汉’法元师尊么?借他之手除我,既全了你的杀徒之名,还能逼智通师尊就范,一举多得。我说的,可对?”
毛太瞳孔微缩,
死死盯着宋宁,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冷笑。
“师叔你没有立刻动身去请法元师祖,而是留在这里步步紧逼,无非是在等,等我慌不择路去求智通师尊,求杨花姐姐,让他们为了保我的命,不得不答应你的条件,将杨花姐姐拱手相让。”
宋宁语速平缓,
却如抽丝剥茧,
将毛太深藏的心思一层层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届时,美人到手,你目的达成大半。再过一段时日之后,你再让法元师祖驾临慈云寺,央求他老人家找个其他理由‘顺手’除去我这个杀徒祸根。如此一来,人你要了,仇你报了,自身还干干净净。毛太师叔,你这算盘,打得真是噼啪响,里外都让你算尽了。”
他顿了顿,
目光如同看着一个贪心不足的赌徒,
轻轻摇头:
“可惜,既要美人,又要复仇,还想置身事外……师叔,你未免太贪心了。这天下,哪有这般十全十美、好处占尽的好事?”
“你……!”
毛太脸上的凶狠与得意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
死死瞪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僧人,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
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殿内烛火,
再次不安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