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
夜色下的慈云寺，
月色清冷，静谧无声。
陡然，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哎呦喂——真真是烦死个人了！”
月光下，
两个身着灰扑扑僧袍的和尚，
拖着沉重的禅杖，有气无力地在青石路上挪着步子。
两人都是一脸被从热被窝里硬拽出来的困倦与不情愿，
哈欠连天。
说话的是个略胖些的和尚，
圆脸耷拉着，
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嘴里不住地抱怨：
“这大半夜的，鬼影子都没一个，巡的哪门子逻？智通师祖现在怕是都睡迷糊了吧！扰人清梦，真是造孽哟！”
旁边瘦高个的和尚也是一脸倦容，
勉强打起精神劝道：
“少说两句吧，德文师弟。规矩如此，咱们就熬过这两个时辰，交了差事赶紧回去补觉便是。莫要牢骚，小心隔墙有耳。”
“德行师兄，你就是太实诚！”
德文把禅杖往地上一杵，
胖脸皱成了苦瓜，
“你瞧瞧其他巡夜的师兄？哪个不是装模作样绕一圈，找个角落就眯到天亮？偏就你我，跟俩傻驴似的，真打算把这寺里每条缝都拿眼过一遍？我这腿肚子都转筋了，一步也迈不动啦！”
他说着，
一眼瞥见旁边一座禅房门前干净的石阶，
再也挪不动步，嘴里哼哼唧唧：
“不行了不行了，周公他老人家催得紧，我得去赴约了……”
话音未落，
整个人已“噗通”一声瘫倒在石阶上，
呈大字型摊开，仿佛一摊软泥。
“唉！”
德行见状，
也是长叹一声，最后那点坚持也被疲惫击垮。
他四下瞅瞅，
也一屁股坐在石阶另一侧，
背靠着冰凉的柱子，嘟囔道：
“你以为我愿意？咱俩好不容易把攒了几年的体己银子全孝敬了缘师叔，才从那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茅房粪坑岗调到这夜间巡逻的‘美差’。要是偷懒被抓个正着，再给撵回去掏大粪……那滋味，你受得了？”
两人瘫在石阶上，
唉声叹气，
浑然未觉对面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千年古松阴影后，
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目光中已泛起焦灼。
“哼！”
德文被“掏大粪”三个字一激，
睡意倒消减了些，
猛地坐起身，愤愤道：
“别提挖粪了！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当初顶替咱俩去挖粪的那两个新来的，叫宋宁和杰瑞是吧？入寺还不到一个月！一个鲤鱼跳龙门，成了知客僧！另一个也了不得，直接成了咱们戒律堂的首席执事，顶头上司！这到哪儿说理去？”
他重重一拍大腿，
满脸都是错失良机的懊悔，
“早知道有这‘粪坑福缘’，咱俩就该再多掏十天！说不定现在风光的就不是他们，是咱哥俩了！哪还用在这儿喝西北风熬夜？”
德行却不以为然，
他小心地左右张望一番，
确认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德文师弟，此言差矣。你想啊，咱俩在寺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巡夜挖粪的。那俩小子，要根基没根基，要资历没资历，凭什么一月之内就飞上枝头？”
他故意顿了顿，
凑近德文耳边，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懂得”的猥琐笑意：
“我瞧啊，这里头必有蹊跷！智通师祖他老人家……嘿嘿，你我都知道，他对女色似乎不甚上心。那宋宁生得清秀俊朗，杰瑞更是高大威猛，体格健硕……说不定啊，师祖他好的不是红颜，而是……嘿嘿嘿……”
他没说完，
但那一连串意有所指的“嘿嘿”笑声，已经把他龌龊的猜测暴露无遗。
德文一听，
眼睛顿时亮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兄高见！定是如此！不然哪有这般道理？这知客僧、首席执事的位置，怕是拿……拿常人不能受的‘苦处’换来的！唉，这等‘福分’，师弟我自认没那个‘本事’消受，也吃不了那份‘屁股之苦’啊！”
他说着，
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脸上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嘿嘿嘿……”
“噗嗤……”
两人越说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
忍不住压低声音，
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又得意的低笑，
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远处树丛后，
周轻云听得柳眉倒竖，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焦急。
她以传音入密之术，对醉道人急道：
“醉师叔，此二人胡言乱语，滞留不去，恐误大事！是否……”
她手掌微抬，做了个击打的手势。
“不可。”
醉道人立刻传音制止，
目光冷静地扫过那禅房紧闭的门扉，
“时间尚有富余。此处正是一了禅房。此刻动手，万一弄出动静，反而不美。且再观望。”
一旁的朱梅虽听不到传音，
但看师姐神色和那俩和尚赖着不走的模样，
也急得暗自跺脚，
只恨自己贪玩，
没学会这传音的法门，连商量都插不上话。
“哎，对了！”
德文编排完宋宁和杰瑞，
不知怎地，
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不快的淫邪神色，
“德行师兄，你还记得张老汉家那个闺女，张玉珍不？上回要不是那老棺材瓤子突然回来，咱们差一点儿就得手了！真是可惜了那水灵灵的小娘皮……”
德行一听，
也来了精神，
摸着下巴，眼中放出光来：
“怎不记得！啧啧，那身段……可惜她爹死了，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德文鬼鬼祟祟地提议：
“师兄，要不……咱们明儿个想法子去成都府里打听打听？她一个孤女，能跑到哪儿去？要是找着了，嘿嘿……找个僻静地方一关，还不是随咱们兄弟……日夜快活？”
他说着，又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低笑。
“妙啊！”
德行一拍大腿，
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满是贪婪，
“就这么办！明天就去……”
“明日？”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如同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明日，你们两个，不必再来戒律堂点卯巡逻了。”
德文和德行陡然浑身剧震，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们骇然回头，
只见禅房阴影下，
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瘦高的身影。
月光斜照，
映出来人毫无表情的面孔——正是知客僧，了一！
“调去香积厨，”
了一的声音平淡，
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二人瞬间冰凉的心脏，
“继续挖粪。”
“啊？！”
“一……了一师兄？！”
德文和德行如遭雷击，
魂飞魄散。
他们万万没想到，
自己竟在一了的禅房门口大放厥词，
还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黑暗中，
了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此刻在他们看来，
比地狱的深渊更令人恐惧。
两人腿一软，
差点当场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