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红袖微微颤抖着,泪痕未干的脸上神色挣扎变幻。
醉道人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正在试图撬开她心中那扇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门。
“红袖姑娘,”
醉道人看着她犹豫的模样,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天下,此刻唯一能替你报这血海深仇的——只有我。”
他向前半步,
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下的算计与恐惧:
“你心思玲珑,又身处秘境核心,掌管机要。这些年来,智通表面看似稳坐钓鱼台,可心底究竟慌成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方红袖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慈云寺这条船,”
醉道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坎上,
“早已千疮百孔,漏水不止,翻覆只在旦夕之间。你真想被锁死在这样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陪着一群恶贯满盈之人,一同溺毙在这污浊血海里吗?”
他顿了顿,
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红袖姑娘,你扪心自问——你还有选择吗?”
方红袖的嘴唇抿得发白。
“跟着我,”
醉道人的语调转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平稳,
“仇,我帮你报。慈云寺覆灭之后,你还年轻,不过双十年华,往后有的是锦绣日子。红尘繁华,山水清音,嫁人生子,安宁终老……你可以永远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他又停顿片刻,话锋陡然转冷:
“但若你执意绑死在这艘破船上——慈云寺依旧会覆灭,但那不是你亲自手刃仇人。而且届时兵荒马乱,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你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话像一盆冰水,
浇得方红袖浑身一激灵。
“红袖姑娘,”
醉道人最后说道,
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
“决定吧。我没有太多时间等待。”
“呃……”
方红袖张了张嘴,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们中计了,法元就在寺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电光石火间,
另一张脸、另一句话,
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是几个时辰前,
那个神色永远平静得可怕的清秀僧人,
在智通交代完任务后,
特意折返,单独对她说的话。
他站在房间门口,
逆着烛光,
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
“红袖,记住——这世上,你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我。”
只有我。
只有宋宁。
方红袖骤然从醉道人那番“感人肺腑”的话语中抽离出来,
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心思电转间,
方红袖抬起脸,
望向醉道人,
眼中的挣扎与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好。”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成了!
醉道人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但他迅速压下,沉声道:
“杨花。”
“虽然我知道她住在‘暖香阁’,但秘境幽深,不知具体方位,更不知她在阁中哪间房。”
“好,”
方红袖抬手,
用衣袖用力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
动作干脆,
仿佛也将最后的犹豫一并抹去,
“我带你去。”
说完,
她目光扫过一直静立在侧的周轻云和朱梅,眉头微蹙:
“但你们三人若全都进入秘境,目标太大。秘境中有十八罗汉轮值巡逻,皆是寺中精锐,警觉极高。一下出现这么多陌生面孔,必定会引起疑心。”
“我自己跟你去。”
醉道人毫不犹豫,
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事成的笃定。
“师……”
一旁的朱梅一听这话,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满脸不乐意,
张嘴就要抗议。
“师妹!”
周轻云严厉的声音陡然响起,
将她的话头硬生生截断。
她清冷的眸子瞥了朱梅一眼,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朱梅悻悻然地低下头,
撅着嘴,却不敢再出声。
“好,你跟我来。”
方红袖不再看她们,
转身走向密室一侧悬挂的琉璃宫灯,
“不过,你先得换身打扮。”
她踮起脚,
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在宫灯精致的莲花底座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声音刚落——
“轧轧轧轧……”
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从脚下传来。
只见密室角落石板悄然下沉,
露出一道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石阶。
石阶深处,
隐约有微弱的光晕透出,混杂着一丝地底特有的阴凉潮气。
“师叔。”
就在醉道人深吸一口气,
准备跟随方红袖踏入密道时,周轻云忽然轻声唤道。
醉道人回头。
周轻云站在原处,
琉璃灯的光晕给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她看着醉道人,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担忧。
她没有多说,
只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却重:
“小心。”
醉道人看着她,
脸上露出一抹宽慰而笃定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一切尽在掌握。
“放心。”
他简短地回应,
随即转身,
跟着已步入密道的方红袖,身影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没。
“轧轧轧轧……”
石阶入口的石板缓缓上升,
重新合拢。
绒毯覆盖其上,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密室中,
只剩下周轻云与朱梅二人。
寂静重新笼罩。
朱梅在空荡的密室里百无聊赖地踱了两圈,
踢了踢石壁,
终于忍不住,
转向一直静立原地、如同入定般的周轻云,
压低声音问道:
“师姐,我不明白……我们都快要来覆灭慈云寺了,为何醉师叔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找了一师兄和这方红袖做内应?以咱们正道的本事,直接杀进来,荡平这魔窟,岂不轻而易举?”
周轻云缓缓睁开眼,
眸光清冽,落在朱梅写满不解的脸上。
“醉师叔这么做,自有他的深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慈云寺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秘境复杂,而且还有强援。强攻虽可,但难免伤亡,更可能让智通狗急跳墙,伤及无辜——比如那周云从和张玉珍。”
她顿了顿,
望向同样秘境的石壁,仿佛能看透其后隐藏的层层秘境:
“而且……”
她的语气微微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悲悯:
“了一师兄和这位红袖姑娘,皆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心底未必没有一丝良善未泯。师叔此举,既是谋略,亦是……给他们一个挣脱泥沼、重获新生的机会。”
“渡人,有时比诛魔……更需要智慧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