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三,坎二。”
那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黑暗中唯一确凿的坐标。
身心俱疲、几近绝望的朱梅,
此刻已无力思考这声音是来自陷阱更深层的戏弄,
还是绝境中真正的援手。
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本能,
强迫自己残破的身体做出反应。
‘巽为风,方位东南……’
混乱的脑海中闪过最基础的卦位知识。
她咬着牙,
用霓虹剑支撑着,
从靠着的冰冷假山石上挣扎着挪开脚步。
“踏……”
第一步,
踩在东南方向的青石上,
触感坚实。
没有异响,
没有塌陷。
“踏……踏……”
第二步,
第三步。
依旧平静。
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机关连环杀阵,
似乎在这一小片区域出现了奇异的“真空”。
‘坎为水,方位正北。’
她心中默念,
强忍着毒素带来的眩晕和伤口剧痛,
笨拙地转向。
“踏……踏……”
向北两步。
脚下平稳,
夜风拂过她汗湿血污的脸颊,
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也带来了……生的希望?
那个声音没有给她喘息和疑惑的时间,
紧接着再次响起,
依旧平静,指引明确:
“离一,艮二。”
朱梅不敢怠慢,
也无力思考这声音的主人是谁、目的为何。
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又像一个在漆黑迷宫中终于摸到墙壁上刻痕的盲者,
完全依靠这简短的口令,
在危机四伏的庭院中,小心翼翼地挪移着脚步。
“离为火,南一步……艮为山,东北两步……”
“兑四,震一……”
“坤五,乾二……”
口令简洁精准,
每一次落步都恰好避开肉眼乃至灵觉都难以察觉的致命陷阱。
她穿过看似平整却暗藏翻板的小径,
绕过会喷吐毒雾的花丛,
从两处几乎同时弹射毒弩的雕像中间险险穿过……
每一步都踏在“安全”的点上,
那些之前如同洪荒恶兽般择人而噬的机关,
此刻竟诡异地沉寂着,
仿佛为她让开了一条无形的、曲折的通路。
跟着这声音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剧烈运动牵动伤口,
失血和毒素的侵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
就在她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
前方一处被月光和树影半掩的月洞门旁,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出声指引的人。
一个身影静静立在门侧的阴影里,
身量颀长,
穿着一袭在慈云寺内颇为常见的素净杏黄僧袍。
月光斜斜洒落,
照亮他半边清秀平静的侧脸,
是个年轻的僧人。
朱梅喘息着,
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那张脸上。
很年轻,
甚至可以说有些俊秀,
气质平和。
一种极其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
这张脸,这个身影,还有刚才那平静的语调……
她绝对在哪里见过!
而且是不久之前!
可具体是何时、何地、发生了什么,重伤和毒素侵蚀下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有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在心头盘旋。
那年轻僧人见她踉跄走近,
目光落在她身上淋漓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却没有多言,
只是继续用那平稳的声线,吐出最后的指引:
“巽位斜前三尺,踏石而过,直行五步。”
“踏踏踏——”
朱梅依言,
用尽最后力气,
跃过一块看似普通、实则下方是虚土的垫脚石,
踉踉跄跄向前冲了五步,
终于穿过了那片机关密布的区域,
来到了年轻僧人的面前。
绷紧的弦,
骤然断裂。
“呃……”
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和体力瞬间告罄。
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软地向前倒去。
预料中冰冷坚硬的触感并未传来。
“啪!”
一双手臂及时伸出,稳稳地、甚至带着一种与这血腥夜晚格格不入的轻柔,
接住了她瘫软下滑的身躯。
她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抱半扶地倚靠在了那杏黄僧袍的怀里,
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气,
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微凉药香。
“你……”
朱梅靠在他怀中,
浑身酸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头脑昏沉,
却仍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清秀面庞,虚弱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你不是慈云寺的人吗?”
她混沌的思绪猛然捕捉到一线灵光,
玉清大师临别前的话语在记忆深处泛起:
“……自有贵人相扶……”
“难道……你就是玉清大师说的……贵人?”
她气息微弱,
断断续续地问,眼中闪烁着希冀与茫然。
“呃……”
环抱着她的年轻僧人听到这个问题,
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他低头,
仔细看了看朱梅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格外苍白、却依旧努力睁大想看清他的眼睛,
似乎确认了什么,
随即,
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和了然的弧度。
“你……不记得我了?”
他轻声反问,
语气里听不出责备,
更像是一种淡淡的陈述,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啊?”
这回轮到朱梅发愣了。
不记得?
他们真的认识?
她费力地眨眨眼,
再次仔细辨认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熟悉,
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
可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那个关键的“名字”和“场景”死活无法浮现。
“我们……见过吗?”
她茫然地、带着歉疚小声问,
随即又自己肯定道,
“应该见过的……我看你觉得眼熟,声音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在哪儿呢?”
她越是想,
脑子越是昏沉混乱,
伤口也越发刺痛起来。
“好了,先别想这些。”
年轻僧人似乎并不急于解答她的疑惑,
语气温和地截断了她的苦思。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稳当些,空出一只手探入僧袍内衬的口袋。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后,
他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事。
“嗤拉……”
剥开外层油纸,
里面是一层极薄的锡箔。
他的动作细致而稳定,
轻轻揭开锡箔,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莹润、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丹丸露了出来,
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特制”清蕴丹,能解你身上所中之毒。”
他将丹丸托在掌心,
递到朱梅唇边,声音平静而可靠,
“张嘴。”
朱梅此刻对他已无多少戒心,
或者说已无力戒备,
闻言顺从地微微张开干裂沾血的嘴唇。
年轻僧人小心地将碧绿丹丸放入她口中。
“唔……呕……呕……”
丹丸入口,
一股浓郁的草木清苦之气瞬间弥漫。
朱梅喉咙本能地一阵收缩滚动,
试图吞咽,
但那圆溜溜的丹丸卡在喉间,
不上不下,
反而激得她一阵反胃干呕,
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咳咳……水……有没有水?我、我从小……就吞不下药丸……”
她可怜兮兮地看向僧人,
声音带着哽咽和窘迫。
年轻僧人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非但没有不耐,眼中那丝极淡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
他摇了摇头,温声道:
“无需吞下。含在舌下即可,此丹遇津自化,药力会自然散开。”
“哦……”
朱梅将信将疑,
依言将丹丸抵在舌根下方,
屏住呼吸,努力抑制住呕吐的欲望。
果然,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那坚硬的丹丸便开始软化,
化作一股清凉微甘的粘稠药液,顺着喉间缓缓滑下。
所过之处,
那股灼烧脏腑的毒性燥热感如同被清泉浇灌,
迅速消退,
连带头脑中的混沌眩晕也为之一清,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疼痛,
但那种致命的麻痹和不断坠向黑暗的感觉却止住了。
“呼……”
她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
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谢谢你……”
她仰头望着僧人清晰了许多的眉眼,
真诚地小声道谢,随即忍不住又追问道,
“那个……之前用天蓝色飞剑帮我挡住偷袭的……是不是你?你真的是玉清大师说的贵人吗?”
年轻僧人迎着她好奇又感激的目光,
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平静,微微笑道:
“别急,这些……稍后都会告诉你。”
说着,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稍大的油纸包,
同样仔细地剥开,
这次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色泽乳白、质地细腻如玉的丹丸,
散发出一种温和醇厚的生机之气。
“这是‘玉髓生肌丸’,对外伤愈合有奇效。”
他同样细心地将锡箔剥开,
托着那枚白色药丸,
再次递到朱梅唇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张嘴。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