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被触发了!她就在附近!!!”
智通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地狼藉——散落的淬毒箭矢、翻开的陷坑盖板、烧灼的地面痕迹,
声音都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
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有血迹!她受伤了!”
他一眼就瞥见了青石板路上那滴滴答答、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血迹,
如同一条清晰的死亡指路标。
“是向这边逃了!”
指向血迹延伸的方向——正是月亮门所在。
悬停在他头顶的【混元三色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
红、青、黑三色气流骤然明亮流转起来,
将他周身数尺笼罩,俨然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踏、踏、踏、踏……”
沿着血迹向前追索。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线上,
防备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发动的袭击或陷阱。
“踏!”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知何时,竟静静立着一道颀长的杏黄身影!
是宋宁!
月光将他清秀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仿佛已经站了许久,又仿佛刚刚凭空出现。
竟完全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宁儿?!”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留守秘境主持大局吗?!”
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责问,更带着后怕,
“如今寺内所有机关已尽数开启!这些杀阵可不认人,即便是你,误触了也凶险万分!快!赶紧回秘境去,此地交给为师!”
“师尊放心,”
语气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弟子会小心行事的。这些机关……伤不到我。”
“怎么会伤不到?!”
“这些机关非同小可,皆是当年……唉,皆是耗费心血布置,专为对付剑仙乃至散仙!你虽有功德护体,不惧邪法业力,但这些“特制”物理机括、淬毒暗器,你一个未曾修得金身罡气的凡俗之躯,如何抵挡?快听为师的话……”
担忧的话语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看到了宋宁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
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杨花!
必定是杨花!
只有长期掌管秘境内务、深得他信任的杨花,
才可能知晓慈云寺内外所有机关的核心布置和避开之法!
她竟然……私自将慈云寺最核心的机密,尽数告知了宋宁?!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噌”地冲上头顶!
背叛!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将他这个主持置于何地????
迅速熄灭,只留下满心无力的冰凉。
他能如何?
那是跟随他最久、付出最多、也最能干的臂助。
没有杨花当年周旋于各色邪魔外道之间,
慈云寺的【九幽遮天迷神阵】和这【六合八荒琉璃净火大阵】还有这些机关陷阱根本不可能建成!
可以说,慈云寺能有今日这般根基,杨花居功至伟。
他甚至……欠着她的情分。
更是他如今绝离不开的支柱。
擒周云从、设油灯局、破醉道人【斗剑令】之威,
今夜更是可能与法元联手,彻底除去醉道人这个心腹大患!
此子心智、手段、气运,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是他抗衡峨眉、保全慈云寺最大的依仗,
甚至可以说,是慈云寺乃至五台派未来复兴的希望。
如今俨然已成他慈云寺真正的话事人,
声威甚至隐隐盖过了他这个名义上的主持。
断自一臂?
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无异于自毁长城,将慈云寺推向万劫不复。
“唉……”
最终只在心底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充满无奈与妥协的叹息。
他们的【人命油灯】还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大概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用以自欺的慰藉和制衡了。
智通脸上重新挤出关切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
“即便……即便机关伤不到你,但那黄山小丫头朱梅还在寺内逃窜,凶狠得很。此处机关刚刚触发,她必定就在左近,你贸然在此,若与她撞上,岂不危险?听为师的,你先在此处莫要走动,待为师将她揪出来擒下,你再行动不迟。”
准备绕过宋宁,继续向前追踪。
“踏、踏……”
脚步再次生生顿住!
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宁儿……你何时来到此处的?”
“有一会儿了。”
没有任何修饰。
“那你……”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上来,
“可曾看见那朱梅?此处机关触发不久,她定然还未逃远。”
“看见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看见了一只路过的野猫。
“看……看见了??!!”
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一股斥责“为何不早报”乎要冲口而出,
但在接触到宋宁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眸时,
噎得他胸口发闷。
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引入门墙、名义上仍是自己弟子的年轻人,
智通心底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畏惧?
就是畏惧。
该害怕、该敬畏的,应该是宋宁才对!
可那种源自本能、源于对未知和无法掌控的恐惧,
挥之不去。
毛太当初那句酸溜溜的嘲讽,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智通师兄,你这徒弟……慈云寺这座小庙,怕是装不下他这尊真神!”
“她……往何处去了?”
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请示的意味。
“那边。”
智通的身后,与他之前判断的血迹方向完全相反。
“后、后面?可是这血迹……”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来路,
又低头看向脚下清晰指向月亮门方向的血迹。
宋宁在说谎。
但他不敢拆穿。
他甚至不敢去质问。
消失在了宋宁的脚边。
落在了宋宁那身素净的杏黄僧袍下摆。
沾染着几处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刺眼得令人心头发冷。
“你身上……”
指着那血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血……?”
“方才不小心,触发了一处小机关,受了点皮外伤,无碍。”
随即不以为意地轻轻拍了拍僧袍下摆,
仿佛那只是不慎沾上的灰尘。
轻松得近乎残忍。
智通沉默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他的目光越过宋宁看似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
投向了月亮门后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勉强照亮了门后那棵唯一能够藏人的虬结苍老、枝叶繁茂的槐树。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
一抹极其鲜艳、与周围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红色,
宛如黑暗中跳动的一点火星,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半幅女子裙裾的衣角!
红得灼目,正是黄山朱梅那身标志性的红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最后惊骇的发现——
“刷!”
一只沾着血迹和泥污、却依然看得出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掌,
飞快地将那抹暴露的红色裙角拽了回去,
消失不见。
一切都静默了。
和智通骤然变得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又望了望那棵藏匿着“猎物”
只剩下震惊、茫然、愤怒,以及那愈发浓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