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啊!轻云丫头!”
矮叟朱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他那张总是挂着诙谐笑容的红润圆脸此刻板得紧紧的,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紧盯着碧玉棺中闭目不语、身体因剧痛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周轻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催促。
旷野上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抑。
“是啊,师姐!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非杀他不可啊?!”
朱梅也扑在棺边,
泪水涟涟,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一边是重伤垂危、言辞凿凿的至亲师姐,
一边是立下毒誓、屡次救她性命的宋宁,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解的矛盾撕裂了。
宋宁依旧静静地站在数丈之外,
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青的草地上,显得孤单而挺直。
他微微仰头,
望着那湛蓝高远的天空,
目光悠远,
仿佛周遭一切的争执、指控、杀意,
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唯有那负在身后的双手,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看到……”
终于,
周轻云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却又有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惊悸的余烬。
她的目光穿透透明的棺盖,
越过泪眼朦胧的朱梅和神色凝重的矮叟朱梅,
最终,
如同两支冰冷的箭矢,
牢牢钉在了宋宁那平静的侧脸上。
一字一顿,
清晰无比,
却又石破天惊:
“黄山文笔峰……亡于他手。”
“啊?!”
“什么?!”
朱梅和矮叟朱梅同时僵住,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法置信的震骇与茫然!
黄山文笔峰!
那可是餐霞大师的道场,
是她们师徒三人的根基所在,
是正道黄山一脉的象征之一!
亡于他手?
亡于这个看似文弱、无法修炼的年轻僧人之手?!
这简直比醉道人身死道消更令人感到荒谬与……
骇人听闻!
旷野陷入一片死寂,
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周轻云的目光依旧锁在宋宁脸上,
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看透。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
继续说道:
“若非预见如此未来,若非确信此子将来必成倾覆我黄山道统的祸根……我周轻云,又何必执意要背负斩杀功德金身者的滔天业报?又何必……非要他此刻就死不可?!”
她的声音里,
充满了深切的痛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
“等等!”
矮叟朱梅猛地抬手,
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那双总是眯着、带着醉意或戏谑的小眼睛里,
此刻精光湛然,
如同擦去了尘埃的寒星,再无半分平日的随意与不羁。
他不再看碧玉棺中神色凄然的周轻云,
也不再看不远处静立如松的宋宁,
而是猛地闭上了双眼,
仿佛要隔绝眼前一切纷扰。
“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长,
胸膛微微鼓起,旷野间的晨风似乎都随之凝滞了一瞬。
“哒哒哒哒——”
紧接着,
他抬起右手,
拇指如同最灵巧的梭子,
开始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节与指尖处,
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掐算、点按。
与此同时,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
一串串低沉、快速、充满古老韵律的音节从他喉间流淌而出,
不再是平常的言语,而是某种直通玄机的密咒: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先天八卦定方位,后天八卦测吉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急,
渐渐混入更多艰涩的术语:
“甲木参天,脱胎要火……丙火明明一太阳,原从正大立纲常……文笔峰气,依巽宫而转,应紫气东来……餐霞命星,映于北斗瑶光之侧……变爻何在?动在初九……咦?这纠缠的阴煞线……是丁火逢辛,文书阻隔?还是……”
随着他口中的密咒与推算,
他瘦小的身躯周围,
那件破旧单袍无风自动,
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却蕴含着莫大灵韵的清气流转开来。
这清气并非攻击,
而是他正以自身深厚的道行与对天机的感悟,
强行拨动、梳理着与黄山文笔峰、与餐霞大师、甚至与眼前宋宁相关联的那些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因果丝线。
他红润如朱砂的脸庞上,
神色随着掐算不断变化。
眉头时而紧紧锁成“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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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看到了某种巨大的凶险与迷雾。
时而又稍稍舒展,
像是捕捉到了一线生机或驳斥的证据。
片刻后,
又露出些许疑惑,
仿佛算出的结果彼此矛盾,
或是有更深层的东西被厚重的天机所遮蔽。
这心神与天机直接交锋的过程,
看似无声,
却比他之前与法元对峙时更耗费心力。
“哒!”
足足过了十几息,
矮叟朱梅掐算的拇指才骤然停在了中指第二节上,
如同找到了最终的锚点。
“呼……”
他缓缓地、带着一丝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先是长长地、悠远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清亮的晨光中,
竟凝而不散,
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灰蒙蒙却流转着细微卦象虚影的云雾,
盘旋了片刻,
才被一阵微风吹散,
归于天地。
他脸上的凝重与肃穆之色,
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迅速消融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如释重负,
甚至嘴角还下意识地撇了撇,
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近乎哭笑不得的神情。
显然,
卜算的结果,
与他最初的紧张猜测,相去甚远。
他望向棺中的周轻云,
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长辈安抚晚辈的意味:
“轻云丫头,你且先莫要惊慌。你从何处‘看’到黄山文笔峰会亡于此子之手?”
不等周轻云回答,
他继续说道,
语气笃定:
“老夫方才,以‘小衍神数’为黄山文笔峰的全脉气运起了一卦。卦象虽因天机遮掩,无法尽窥百年之后的深远变化,但至少百年之内,文笔峰道统稳固,气运虽非鼎盛,却也绝无倾覆之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宋宁,摇了摇头:
“而他,你我都清楚,身无法力根骨,注定是凡俗之躯。百年光阴,对于修行者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凡人……早已是冢中枯骨,一杯黄土。一个连筑基都无望、注定要老死于这数十载春秋的凡人,如何去亡那有餐霞坐镇、传承有序的黄山道统?这……这根本说不通啊!”
他看向周轻云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轻云丫头,你是不是被那【子母阴魂夺命红砂】的阴毒侵入神魂太深,损了灵台清明?或是伤势过重,心神损耗太大,以致产生了虚妄的幻象、乱梦?甚至……是否有可能,有天外邪魔,趁你神魂虚弱之际,潜入干扰,植入此等荒谬心像,乱你道心?”
“是啊师姐!”
朱梅听到矮叟朱梅的分析,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附和,急切地说道,
“你伤得这么重,那红砂又那么歹毒,说不定真的是毒性影响了你的感知!你好好休息,等我们拿到乌风草治好你,可能就没事了!那些可怕的景象,肯定不是真的!”
“呵呵……”
周轻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惨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人理解的孤独与自嘲。
“我本不愿说……早知道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轻云丫头,你到底从哪里看到的黄山文笔峰亡于他手,告诉我?”
望着自己以“小衍神数”算过黄山文笔峰气运之后,
周轻云还要坚持,
矮叟朱梅神色陡然凝重起来,开口问道。
“刚刚梦中,清晰可见。”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
“我何必说呢……你们……又不信。”
“我信!”
就在周轻云心灰意冷说完,
矮叟朱梅斩钉截铁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脸上的轻松之色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与决绝。
他死死盯着周轻云紧闭的双眼,
仿佛要看穿她“梦中”所见的真相。
这位游戏风尘的地仙,
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这可能性渺茫如尘埃!”
矮叟朱梅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铿锵有力,
“哪怕杀他需要老夫背负功德反噬,承受违誓之罚,折损道行……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你梦中所见为真,此子将来真会危及黄山道统——”
他猛地踏前一步,
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凛然气势,
目光如电,
射向不远处的宋宁:
“——那他便非死不可!”
“噗——!”
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与决断,
一直静静悬浮在矮叟朱梅身后、散发着温润赤光的【朱虹剑】,
陡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
剑身之上,
赤红色的剑气如同苏醒的火山岩浆,
炽烈而狂暴地喷涌而出!
原本温润的剑光瞬间变得刺目而凛冽,
带着洞穿金石、焚尽妖邪的恐怖威压!
“嗡——!”
剑尖,
毫不迟疑地,
稳稳指向了数丈之外,
那个始终平静望着天空的年轻僧人——宋宁!
凌厉无匹的剑意,
如同实质的寒冰,
瞬间笼罩了整片旷野!
草叶低伏,
空气凝滞。
生与死,
只在矮叟朱梅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