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发炽烈,
旷野上的露水已蒸腾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被晒暖后的气息。
然而,
碧玉棺旁的氛围,
却比晨露更寒,
比剑锋更利。
“你若不怕,便不会急急说出刚才那番诛心之言。”
周轻云的目光如同冰锥,
牢牢钉在宋宁脸上,
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看透般的冷冽。
“你心中其实很怕,怕矮叟前辈真会狠下心来杀你。所以你才要抢先开口,用那些话扰乱他的心神,挑拨我们的关系,瓦解他的杀意。我说得对么?”
宋宁静静地听着,
脸上既无被戳穿的慌乱,
也无辩解的急切。
他迎向周轻云的目光,坦然承认:
“我确实怕死。这一点,我从未隐瞒。”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但是——”
他话锋一转,
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矮叟朱梅,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
“我方才所言,绝非因为怕矮叟前辈杀我。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他不敢,或者说,他不能。”
“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
矮叟朱梅像是被这句话狠狠踩中了尾巴,
那张红润的脸庞瞬间涨得更红,
羞恼与一丝被看轻的怒气交织,
让他厉声喝问!
然而,
那柄悬于半空、光芒吞吐的【朱虹剑】,
却仿佛印证了宋宁的话,
依旧纹丝不动,
未曾向前递进分毫。
宋宁没有理会矮叟朱梅的怒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轻云身上,
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之所以要说那些话,只是想告诉周轻云檀越你——”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那个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仍在微微抽动的红衣身影,
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近乎疼惜的情绪:
“杀我,若你认为非杀不可,那便由你来。不要再逼迫她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为何一定要逼迫她呢?为何要让你最亲近、最信赖的师妹,去为你承担这份可能压垮她的抉择与业报?你明明知道,她无法拒绝你的要求,可你又比谁都清楚,她内心根本不愿这样做……为何非要如此为难她?”
朱梅抽泣的躯体猛地一颤,
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内心最深的痛苦。
宋宁继续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周轻云身上:
“无论你是真的在梦中看到了那骇人景象,一心为师门除患;抑或那只是你情急之下,为自己‘必杀我’之心找的一个借口……都无所谓。你要杀我,可以。我人就在慈云寺,不会逃走,也逃不掉。所以,放过朱梅吧,别再把她架在火上烤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
总结般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的陈述:
“你也应该明白了,今日,你借不了任何人之手,来杀我宋宁。”
旷野上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碧玉棺发出的微弱呜咽,
和朱梅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
许久,
周轻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会的。”
这三个字,
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也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坚持了自己的杀心。
“好。”
宋宁点了点头,
神色如常,
“我等你。”
说罢,
他转过身,
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仍在低声哭泣的红衣少女身上。
晨光勾勒出她单薄而颤抖的背影,
显得那样无助。
“朱梅檀越,”
他轻声开口,
如同告别,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朱梅没有抬头,
没有回应,
只有那压抑的抽泣声,
证明她听见了。
宋宁望着她,
沉默了片刻,
最终,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感受到的、极其认真而温柔的语气,
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朱梅。这世上,我或许算计过别人,隐瞒过真相,甚至可能……真的做错过许多事。但是,对你,我从未说过一句虚言。”
朱梅抽泣的身体,
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穿过,
骤然僵硬,
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句话,
像一把钥匙,
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扇被痛苦和怀疑紧紧锁住的门。
“踏、踏、踏、踏……”
宋宁不再停留,
迈开脚步,
朝着慈云寺的方向,
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没有选择返回那条隐秘的密道,
而是迎着越来越高的朝阳,
坦然走在开阔的旷野之上。
阳光将他杏黄色的僧袍染成淡金,
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而孤单的影子。
“我让你走了吗?!”
矮叟朱梅的冷哼声再次响起,
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点前辈的威严,
或是心头那点被看轻的不忿仍未散去。
“踏、踏、踏、踏……”
宋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
又仿佛早已笃定那声音只是虚张声势。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直,
步伐稳定,
一步步远离这片充满泪水、指控与杀意的战场。
“咻——!”
破空厉啸骤起!
一直凝滞不动的【朱虹剑】赤光猛然暴涨,
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赤红惊鸿,
以肉眼难辨的速度,
直射宋宁的后颈!
这一次,
不再是威慑的停滞,
剑锋之上携带的凛冽杀意与炽热剑气,
足以瞬间蒸发金石!
然而——
就在赤红剑尖距离宋宁脖颈仅有三寸之遥的刹那!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庄严而恢弘的嗡鸣,
自宋宁周身虚空中蓦然响起!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变慢。
只见宋宁那看似单薄的背影之后,
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旭日初升般轰然绽放!
无数祥瑞景象自金光中喷涌显现——
璎珞宝珠,虚悬流转,碰撞出清心涤魂的妙音。
仙鹤祥禽,翩然环绕,洒落点点净化污秽的灵光。
五谷丰登的虚影沉浮,象征着滋养万民的厚德。
山河社稷的图卷展开,承载着护佑一方的宏愿……
层层叠叠,庄严神圣,将宋宁拱卫在中央,形成了一片纯粹由功德与祥瑞构成的绝对领域!
而那道凌厉无匹的【朱虹剑】赤光,
一闯入这片金色领域,
便如同陷入了无边无际、粘稠无比的功德泥潭之中!
剑身剧烈震颤,
发出不甘的哀鸣,
炽热的剑气与功德祥光剧烈碰撞、消磨,
发出“嗤嗤”的轻响。
剑尖每向前艰难地递进一丝,
那赤红如琉璃的剑身上,
便会多出一小块仿佛被岁月与业力侵蚀过的黯淡漆黑!
这并非物理的阻挡,
而是功德愿力对“杀伐”、“恶业”最本源的排斥与净化!
“咻!”
矮叟朱梅脸色骤变,
毫不犹豫地心意一动,
【朱虹剑】如同触电般猛地向后飞撤,
瞬间脱离那片令它灵性都感到战栗的金色领域,
重新化为一道赤光回到他身边。
剑身之上,
那几个被“染黑”的斑点格外刺眼,
虽然正在缓缓被剑体本身的灵光修复,
但那份触目惊心,
已足以说明一切。
“唫!”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矮叟朱梅站在原地,
脸上先前那点强撑的怒气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骇然,
以及一丝后怕的庆幸。
他望着宋宁那逐渐远去的、笼罩在淡淡金光中的背影,
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喃喃道:
“此子……此子身上背负的功德,竟……竟厚重如斯?!非是一人一家之善,而有一城百万生灵感念、一方水土护持之功!难怪……难怪天道如此眷顾……”
他之前只知宋宁身负功德,
却未料到竟深厚到能够显化出“璎珞”、“仙鹤”、“五谷”、“山河”此等具象祥瑞,
这已远超普通善人功德,
近乎于行走的“祥瑞”本身了!
贸然斩杀,
其反噬之恐怖,
恐怕真如宋宁所说,绝非他能轻松承受。
“踏、踏、踏、踏……”
宋宁的脚步,
自始至终都未曾因背后的袭杀与异象而有半分慌乱,
继续平稳向前。
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时光凝滞、功德显圣的惊险一幕,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身畔的一缕微风。
他依旧迎着朝阳,
朝着慈云寺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身影,
渐渐融入那片灿烂而灼目的日光之中,直至再也看不分明。
旷野上,
只剩下碧玉棺旁,
神色各异的三人,
以及那久久未曾散去的、淡淡的金色光晕与祥瑞余韵,
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