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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心象浮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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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初冬,干燥的冷空气里带着煤火与远山的气息。林凡将工作室搬回了家中那个阳光最充足的南向房间。这里原本是林愿的游戏室,如今孩子大了,更愿意在书房写作业或去户外活动,便腾了出来。玛雅帮他一起收拾,墙上挂上了特制的防潮毛毡,靠窗是一张巨大的、厚重如砧板的原木画案,那是用老家祠堂翻修时替换下来的老榆木门板改制而成,木纹虬结,承重力极佳。画案一侧,立着几个青瓷画缸,里面插着卷轴;另一侧是矮柜,分门别类放着宣纸、绢帛、各式毛笔、以及林凡特意从各地搜集来的矿物颜料块:石青、石绿、朱砂、蛤粉、金粉还有几个不起眼的陶罐,装着他在柬埔寨、亚马逊等地收集的泥土与植物染料试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的清香、松烟墨的微涩,以及老木头沉稳的味道。

这里没有电脑,没有工程图纸,没有不断闪烁消息的手机支架。时间仿佛被这满屋子的传统画具和老木头给滤慢了,沉淀下来。林凡站在画案前,没有立刻动笔。他先是用一块柔软的棉布,慢慢地、反复地擦拭着光洁的案面,如同当年在木工房里抚摸待用的木料,感受其肌理与湿度。然后,他取出那套《脆弱遗产心象图》的笔记,厚厚的一摞,里面是他多年间零散记下的关键词、感官片段和抽象的线描构思。

他没有从最宏大的题材开始。第一个展开在案上的,是一小幅仿古绢本。他选定了“威尼斯水痕的记忆”。

研磨朱砂和石青,调出一种极其微妙、介于晨曦与锈蚀之间的暖灰色,又用极淡的墨,晕染出水面般荡漾的底子。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回忆建筑的照片或测绘图,而是调动全部感官,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站在叹息桥附近某条幽暗水巷的瞬间:脚下水波轻拍石阶的粘腻触感,空气中咸湿水汽与古老石头霉变混合的复杂气息,视线所及,那些彩色剥落的老墙面上,一道道由潮汐、盐分、时光共同书写出的、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它们像地图,像泪痕,也像树木的年轮,无声记录着海平面每一次温柔的侵蚀与叹息。

笔尖蘸取了极饱和的朱砂,却以枯笔散锋,在绢上轻轻扫过。不是描绘砖石,而是捕捉那道水痕攀爬的动态,那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暧昧形态。水痕的边缘,他用掺了金粉的淡赭石,极细地勾勒出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盐晶析出的闪光。画面大部分是留白与灰调,只有那一道“水痕”带着生命的质感,在寂静中蔓延。他画得很慢,有时一笔下去,要停顿许久,仿佛在倾听颜料渗入绢帛纤维的细微声响,也在等待记忆中的潮气重新浸润心田。

玛雅偶尔轻手轻脚地进来,送一杯热茶,或一盘洗净的水果。她从不打扰,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画案上逐渐浮现的、非具象却充满情绪的形色,又静静退出去。她能感觉到,丈夫进入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工作”状态。如果说以前的他像一位全神贯注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处理着遗产的“病灶”;那么现在的他,更像一位入定的禅修者,试图用笔墨去捕捉那些病灶(或更广泛地说,是时光的痕迹)所散发出的、近乎灵性的“气息”。

林愿放学回来,好奇地趴在门边张望。他看到爸爸对着一些“看不懂”的灰蒙蒙、红道道的画发呆,或者用一些他从没见过的、非常奇怪的方式拿着毛笔(有时甚至用手指、布团),在纸上抹来抹去。

“爸爸,你在画什么呀?”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画得像照片一样?我们美术老师说要画得像。”

林凡放下笔,招手让儿子过来。他指着那幅“威尼斯水痕”:“你看这个,像什么?”

林愿歪着头看了半天:“嗯像一条脏兮兮的、爬墙的虫子?又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

林凡笑了:“你说得都对。它可以是虫子,是河,也可以是一道眼泪流过的路,或者只是墙觉得痒了,自己长出的皱纹。爸爸画的,不是墙本身,是爸爸感觉到的,那道水痕的‘心情’。”

“水痕也有心情?”林愿觉得这太奇怪了。

“嗯,爸爸觉得有。”林凡耐心解释,“就像你摸一块光滑的石头,和摸一块粗糙的树皮,感觉不一样,对吗?不同的东西,给人不同的‘感觉’。爸爸现在,就是想把这些年碰到过的、那些特别的老建筑、老地方,它们给我的‘感觉’画出来。不是画它们长什么样,是画它们给我的嗯,‘心跳’或者‘呼吸’的样子。”

这个解释对林愿来说还是太玄妙,但他隐隐觉得爸爸在做一件很特别、很厉害的事情。几天后,他也找来自己的水彩笔和画纸,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说要画“我们家的心情”。他画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的小人,光晕外面,用深蓝色画了很多斜线,他说那是“晚上的风,有点冷,但是吹不进来我们家”。玛雅看到后,惊喜地抱住儿子亲了又亲,林凡则将这幅童稚的画作,郑重地贴在了自己工作室的门上。

随着冬日加深,画案上的“心象”逐渐增多。

一幅四尺整张的宣纸上,他用浓淡焦枯变化莫测的墨色,表现“亚马逊雨林的呼吸”。那不是具体的树木河流,而是铺天盖地的、不同层次的“绿”与“湿”的压迫感与生命律动。墨色最深浊处,仿佛能滴出树脂;留白飞白处,似有林隙光柱穿透。他在画面一角,用采集自雨林的深褐色泥土混合胶矾,点染出几个模糊的、类似掌印或古老符号的痕迹,那是“关系地图”在他精神中的抽象印记。

另一幅绢本团扇上,是“巴米扬大佛的虚空”。他用极细腻的渲染,做出山体质感,而在那巨大的、佛像曾经存在的空洞处,他留下了绝对的、不着一笔的空白,仅以周围岩壁微妙的色彩与光影变化,来“塑造”那个“不在之在”。观看者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那片空白,感受到一种震撼的缺失与永恒的寂静。

他也画“养心殿的呼吸”。不是巍峨的宫殿,而是聚焦于某个黄昏,夕阳斜照,一缕尘埃在空寂大殿的光柱中缓缓飘浮的瞬间。他用淡赭与檀色,层层罩染出那种金砖地面吸收了一整天日照后、微微散发出的温暖感,以及木质结构在静夜来临前、极轻微的“叹息”。画面中央那束光里的尘埃,他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粉点缀,仿佛时光本身的碎屑在舞蹈。

创作过程远非总是顺畅。有时,他枯坐半日,一笔也落不下。那种“感觉”就在心里,却找不到与之匹配的笔触、色彩或形态。他会烦躁,会走出工作室,在院子里劈一会儿柴,或者拿起久违的刨子,推一块木头。当身体专注于简单重复的劳作时,精神反而会放松,某个关键的通感可能会突然闪现。木头的纹理,有时会让他想到山岩的皴法;刨花卷曲的形态,可能启发他对某种水纹或云气的处理。匠人的手感,潜移默化地滋养着画者的笔意。

苏晓在一个周末来访,带来了联盟的一些近况简报,也好奇地想看看林凡的新“工作”。当她站在那幅“威尼斯水痕”前时,沉默了很久。

“林工,”她最终开口,语气复杂,“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不提供任何解决方案,甚至不说明任何问题。但它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有点酸,又很宁静。好像突然理解了,我们拼命保护的那些石头、木头,它们不仅仅是物质,它们真的在时间里‘活’过,并且还在继续‘感受’着。”

“你能感觉到这个,就够了。”林凡欣慰地说,“我做这些,本来也不是为了说明或解决什么。就像人老了,会回忆,会把一些最重要的瞬间、感觉写下来,画下来,不是为了出版,只是为了安放。这些遗产给我的感受太强烈、太独特,我需要用一种方式把它们从我心里‘请’出来,安放在纸上。这样,它们就不会在我心里乱跑,打扰我睡觉了。”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那这些画,您以后打算怎么办?展览?出版?”苏晓问。

林凡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画案边沿不经意滴落的墨点。“没想过。也许等画到一个阶段,挑一些觉得还行的,扫描下来,做个加密的数字文件包,存到联盟的档案库里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附上一个说明:这是一个老修复匠的私人感受笔记,无关学术,无关技术,仅作为未来某位可能不仅用眼睛、也愿意用心去‘看’遗产的人,一点侧面的、不成气候的参考。或者,就当是留给林愿将来某天,如果他忽然想了解他爸爸除了会修东西之外,内心还在意些什么时,一个有点奇怪的线索。”

苏晓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种极度私人的、非功利的创作,本身就是一种终极形式的“修复”——修复个体与遗产之间那些无法言传的精神连接,并将这种连接的“心电图”以艺术的形式固化下来。它不寻求公众认同,不产生直接效益,但它确保了某种极其细微、珍贵的“感受频率”没有被时代的噪音完全淹没。这或许是一个匠人,在职业生涯的后期,能为自己、也为文明记忆,做出的最深沉、也最奢侈的贡献。

夜渐深,送走苏晓,林凡回到工作室。新的一幅空白宣纸已经铺好。今晚,他想尝试捕捉“吴哥晨雾中的树根与石像的缠绕”。他调好墨,让笔尖饱蘸浓墨,却又在落笔前悬停。他闭上眼,不再刻意回想,而是让那片雾气、那些巨大的树根如蟒蛇般抱紧石像的景象,混合着潮湿的苔藓味、远处僧侣的诵经声、以及自己当年站在其下时那种近乎窒息的、对时间伟力的敬畏感,自然地在心湖中浮现。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落下。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不是树根,不是石像,是一种纠缠的力。是生命对文明的拥抱,也是文明在生命力量中固执的存留。是毁灭,也是共生。是瞬间,也是永恒。

他画得浑然忘我,直到玛雅轻轻敲门,提醒他夜已太深。

画案旁,那本皮质笔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上,只有寥寥数语:

“心象第三幅,威尼斯水痕毕。不似物,但得‘浸’意。笔滞于形,则神死。须忘技,忘我,唯余当日巷中潮湿之呼吸,触手之凉意,心为之沉静的一刹。以笔捕心绪,如以网捞风,殆不可为,然过程中,风已拂过脸面。足矣。”

“林愿画‘家之心情’,一团暖黄,隔寒风。童眼直抵核心。所谓保护,终极所求,不过如是:于一团混沌时空中,辟一隅温暖安定,令记忆与情感得以栖身,不畏外界风寒。技术、理念、争论,皆为此‘一隅’之围墙与屋顶耳。勿忘。”

窗外,冬夜寒星点点。室内,灯光温暖,映照着画案上未干的墨迹,仿佛那些遥远的遗产,正通过这些湿润的痕迹,在这个安静的北京院落里,进行着另一场无声而深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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