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的轻响,在死寂的机库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凌尘蓄势待发的杀意骤然一滞,暗红燃烧的眼眸猛地转向角落。他看到了,看到了陈默身上那灰白色封冻层上清晰绽开的裂痕,看到了裂痕下,那微不可察的、确实存在的眼皮颤动。
还没死?不,不仅仅是没死……那封冻的能量正在崩解?在“规则回响”的刺激下?
一股荒谬绝伦、混杂着暴怒与莫名不安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凌尘的心。这只蝼蚁,这只本该在道基燃烧时就彻底湮灭的虫子,为什么总能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总能从绝境中,挣扎出那一丝令人作呕的生机?
“垂死挣扎!”凌尘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再不复之前的从容。他不再等待,不再试探,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催促着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两个变数彻底碾碎!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压缩,不再是之前的能量冲击,而是凝聚成一根细长、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矛!矛尖指向的,正是封冻层正在碎裂的陈默!
他要将这只虫子,连同其残存的灵魂印记,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他即将掷出那毁灭之矛的瞬间——
嗡!
又是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颤鸣。
这一次,并非来自陈默,也非来自那消散的光点。
而是来自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苏晚晴!
她眉心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锚点,在吸收了刚才“规则回响”中蕴含的一丝奇异秩序信息后,如同被注入了一滴强心剂,猛地跳动了一下,绽放出一圈比之前明亮许多的淡金色光晕!
光晕如水波般扩散,扫过她的身体。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似乎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试图睁开。
更关键的是,她那沉寂的信息包,在“回响”的刺激和锚点复苏的带动下,仿佛某个应急机制被触发,自发地释放出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带着强烈“净化”与“排斥”意念的秩序波动!
这股波动并不强大,甚至无法对凌尘造成实质伤害。但它出现的时机、它那针对“蚀”污染的特有属性,却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恰到好处地干扰了凌尘体内本就因“回响”而紊乱的力量平衡!
凌尘凝聚毁灭之矛的动作,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迟滞!掌心的暗红能量,也随着那净化波动的掠过,不受控制地摇曳了一下!
就是这瞬息之机!
咔啦——!!!
陈默身上的灰白色封冻层,在“回响”的持续冲击和苏晚晴无意中释放的秩序波动双重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如同破碎的蛋壳,以那道裂痕为中心,向四周迸裂开来!
封冻能量如同破碎的冰晶,四散飞溅,尚未落地,便化为点点光尘消散。
陈默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骨节分明、却布满细微裂痕、甚至有些透明感的手,在最后一刻,撑住了冰冷的地面。
陈默,睁开了眼睛。
没有神光湛然,没有气势勃发。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刚刚从一个无比漫长、无比沉重的噩梦中醒来,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瞳孔深处,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虚无的灰暗,以及偶尔闪过的、细碎而混乱的银翠色光点——那是他燃烧殆尽的道基,残留在灵魂最深处的最后印记。
他的身体,比封冻前更加消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泽,仿佛生命力被彻底抽干,只留下一具空壳。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比苏晚晴还要不如,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人,在睁开眼睛、手掌触地的瞬间——
凌尘,这位掌控混沌、视众生为蝼蚁的“天命之子”,心脏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警兆,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
危险!
极度危险!
不是力量层面的威胁,陈默此刻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存在层面的,难以理解、无法预测的……异样感!
仿佛眼前这个濒死之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变量”或“秩序共鸣者”,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加基础、更加混乱、更加无法定义的东西。就像一堆看似无害的灰烬,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火星从中复燃,或者,会不会有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从灰烬中诞生。
陈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空洞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杀意沸腾的凌尘身上。
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团空气,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但这种绝对的、漠然的“无视”,却比最炽烈的仇恨、最疯狂的挑衅,更让凌尘感到一种被亵渎、被蔑视的暴怒!
“装神弄鬼!”凌尘压下心头那丝荒谬的警兆,眼中暗红火焰暴涨,手中的漆黑能量矛不再犹豫,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死寂气息,朝着陈默的头颅,暴射而出!他要将这种不安,连同这只虫子,一起彻底粉碎!
面对这足以抹杀金丹修士的一击,陈默没有任何闪避,也没有任何格挡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长矛。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同样布满裂痕、近乎透明的手,对着凌尘,对着那根毁灭之矛,对着凌尘周身沸腾的暗红混沌,对着这整个混乱、压抑、充满杀机的机库空间……
轻轻地,拂了一下。
如同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规则涟漪,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只有他眼中那空洞的灰暗里,银翠色的光点,极其诡异地同步闪烁了一瞬。
然后——
那根漆黑、吞噬一切光线的毁灭之矛,在距离陈默额头不足三尺之处,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抵消,不是被转移。
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引起任何能量乱流,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凌尘瞳孔骤缩!
这怎么可能?!他凝聚的“蚀灭之矛”,蕴含着最精纯的混沌湮灭之力,足以侵蚀、消解绝大多数秩序规则!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
不,不是抹去!
凌尘毕竟是凌尘,瞬间察觉到了异常。不是陈默“抹去”了他的攻击,而是……在他攻击的轨迹上,在他攻击构成的瞬间,某个最基础、最细微的“规则参数”或者“存在概率”,被极其诡异地扰动、覆盖或者……否决了?
导致那根矛,在成型的最后一瞬,或者飞行的某一微秒,其“存在”本身被否定了?
这是什么力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凌尘对规则的理解范畴!哪怕是更高境界的“言出法随”、“规则改写”,也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能量消耗和清晰的规则波动!而陈默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他轻轻拂去了“攻击存在”这个事实!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凌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他不再将陈默视为垂死的蝼蚁,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
陈默没有回答。他甚至似乎没有听到凌尘的话。拂过那一下后,他眼中的银翠色光点再次黯淡下去,恢复了空洞的灰暗。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下,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微不足道的全部力气,甚至……透支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再次倒下。
而就在这时,苏晚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眼眸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与创伤,但那份冰冷与锐利,已经重新点燃!在陈默那诡异一击创造出的、短暂的死寂与惊愕中,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没有试图攻击凌尘——那毫无意义。
她的目标,是机库深处,那片因“裁决之刃”爆炸而彻底扭曲、布满了混乱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的废墟核心!
“刃心!最后的协议!”苏晚晴在意识中嘶声呐喊,同时将刚刚恢复的、仅存的一丝精神力,连同信息包中某个被“规则回响”激活的、关于“紧急空间折跃”的残缺指令,不顾一切地灌入身边那堆“裁决之刃”的残骸之中!
“裁决之刃”已经彻底毁灭,但其最核心的、与λ-511节点基础框架相连的某种应急机制,或许还有一丝残存的活性!
轰隆——!!!
那堆沉寂的金属残骸,仿佛回光返照般,猛地炸开了最后一点能量!不是攻击,而是形成了一股混乱、狂暴、极不稳定的空间乱流,目标直指废墟核心那片最混乱的区域!
“想逃?!”凌尘瞬间明白了苏晚晴的意图,惊怒交加,再也顾不得研究陈默的诡异,周身暗红能量沸腾,化作无数触手,铺天盖地地抓向苏晚晴和陈默!他要将他们连同这片空间一起禁锢、撕碎!
然而,就在暗红触手即将合拢的刹那——
陈默,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甚至没有看那些触手。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灰暗的眼睛,看了一眼凌尘。
就是这一眼。
凌尘体内,那本就因“规则回响”和净化波动而混乱不堪的混沌力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油锅,轰然暴走!
“噗——!”凌尘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蕴含着破碎规则碎片的鲜血!凝聚的暗红触手瞬间溃散,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痛苦交织的神色!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蛮横的力量狠狠拧了一把,对“蚀”之力的掌控出现了严重的、短暂的反噬和失控!
就是这反噬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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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扑到几乎虚脱倒地的陈默身边,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拖着他,朝着那片被空间乱流搅动得如同沸水般的废墟核心,纵身一跃!
“不——!!!”凌尘发出不甘的咆哮,强行压下反噬,伸手虚抓!一只暗红的巨大能量手掌凭空出现,抓向两人的背影!
但,已经晚了。
空间乱流猛地收缩、爆发!一股强大而不稳定的吸力传来,将苏晚晴和陈默的身影瞬间吞没!
暗红的能量巨掌抓了个空,只捏碎了乱流边缘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
光芒一闪,乱流平息。
机库中央,只剩下那堆“裁决之刃”彻底失去光泽的残骸,以及凌尘暴怒扭曲的身影,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属于空间折跃的紊乱波动。
“混账!混账!混账!!!”凌尘仰天咆哮,暗红的能量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将周围的金属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竟然会被两个濒死之人,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逃脱!
而且,陈默最后那一眼……那到底是什么力量?!那不是灵力,不是规则,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力量体系!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可怕的……否定?抹消?还是……规则的规则?
凌尘喘着粗气,眼中暗红火焰疯狂跳动,既有计划被打乱的暴怒,更有对陈默那诡异状态的深深忌惮。他必须找到他们!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必须在他们恢复之前,将他们彻底碾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猩红的眼眸扫过机库,最终定格在那片空间波动尚未完全平息的废墟核心。
“空间折跃……跑不远的……一定还在这个节点内……”他低声嘶语,如同受伤的野兽,“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挖出来!还有那旧纪元的遗泽,那古怪的光点……所有的一切,都是本君的!”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机库深处,那可能存在其他通道或密室的方向,暴射而去。
机库内,重归死寂。
只有满地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厮杀与逃亡。
而在那空间乱流消失的废墟核心处,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银灰色秩序与银翠色变量的空间涟漪,缓缓荡漾开来,随即隐没在扭曲的金属与混乱的能量场中,不知所踪。
灰烬中,余温尚存。
希望的火星,在更深的黑暗中,艰难地维系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