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因为跟着去清秋阁,要找林姑娘,打扰人家,被拘着抄了大半日的《道德经》。
现在他手腕酸麻,精神萎顿,好不容易被放回贾府。
他一进门,便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头扑进贾母怀里,放声哭诉起来。
只说李毅如何“叼难”他,罚他抄写那些枯燥无味的经文,字里行间尽是抱怨。
贾母本就心疼孙子,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搂着心肝肉地叫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贾政,厉声斥责,“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非要让宝玉去攀附那个煞星李毅!如今可好,没攀上关系,反倒让我的宝玉平白受了这等屈辱!若是吓坏了他,我跟你没完!”
贾政自知理亏,又惧母亲威势,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夫人也在一旁拿着帕子拭泪,心疼地看着儿子,忍不住附和贾母,“母亲说的是!我早说过,那太子殿下眼高于顶,岂是咱们能高攀的?偏不听,如今害得宝玉受苦……好在,听说王子腾即将领兵去平叛,有他在,咱们家总不至于真的倒下吧?”
贾母等人听了大喜。
贾探春静静地站在一旁,她刚从清秋阁回来,取些日用物品。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
宝玉哭闹,祖母溺爱,父亲无奈,母亲哀怨。
然而,细心的她却从宝玉的哭诉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往日的宝玉,莫说罚抄百遍《道德经》,便是让他正经读上片刻书,也要变着法地偷懒耍滑。装病撒娇。
可今日,他虽然嘴上抱怨不停,但在叙述过程中,竟能断断续续,无意识地背出《道德经》中的几句,而且眼神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混沌痴傻,多了几分清明。
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宝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二哥哥,你在清秋阁抄书时,殿下……可曾亲自为难你?还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怒了侍卫?”
宝玉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嘟着嘴道:“那倒没有……殿下都没露面。就是那几个侍卫,板着脸在一旁盯着,不许我偷懒懈迨。
我起初不肯写,他们倒也不打不骂,只是语气严厉了些……后来我自己烦躁,扔了笔,他们才动了手,但也只是戒尺打手心,让我继续抄。”
探春闻言,心中顿时了然。李毅此举看似惩罚贾宝玉,也是在约束、磨砺宝玉那顽劣放纵的性子,逼他收心定性。
她再联想到府中如今的乱象。
大伯贾赦昏聩无能,只知享乐。其兄长贾珍龌龊不堪,惹下大祸。
父亲贾政虽有心却无力回天。
对比之下,李毅整顿贪腐、雷厉风行和恩威并施的手段,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位严苛但行事有度,心存公道的强者。
她不敢将这番心思明说,只在心底暗暗思忖:“殿下行事固然凌厉,却并非毫无道理。他罚宝玉,是罚其行止不端,而非刻意折辱。
如今贾府大厦将倾,族中男子皆不堪倚仗,若我们姐妹能得殿下些许庇护,或许……或许真能在这滔天巨浪中,为贾家寻得一线生机,也为我们自己谋一个不至于沉沦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她心中扎下了根,发了芽。
她看着眼前依旧懵懂哭闹的宝玉和乱作一团的家人,一定要他们有个好结局。
贾探春再次踏入清秋阁,心境与前次已大不相同。
她屏退寒喧,直接握住林黛玉的手,言辞恳切,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林妹妹,如今贾府的情势,你我都清楚,已是危如累卵。我们姐妹三人,前途茫茫,命运如同浮萍。
殿下那边……妹妹与他有旧,能否……能否代为探问一句,殿下对我们,究竟是何打算?”
她不再掩饰贾府欲寻求庇护的意图。
黛玉见她如此直白,眼中忧虑深重,又念及姐妹情谊,心中不忍,便轻声如实相告,“姐姐,不瞒你说,殿下对贾府贪墨枉法之事,态度极为坚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他曾对我言明,祸不及妻孥,尤其念及旧日情分,并未想过要为难我们这些内宅女儿家。”
“只是殿下近日似乎忙于边关紧急军务,听闻有外族异动,恐怕一时难以得见。”
夜色渐深,清秋阁书房内,林黛玉坐在窗下,将日间与探春的谈话,以及贾府近况,细细说与正在批阅军报的李毅听。
她的声音本就清柔,此刻在寂静的夜里,更添几分缥缈,如同月光流淌。
说到探春今日的直白,她唇角微扬,带上一丝调侃,“这丫头,平日里最是稳重有决断,今日倒是把‘孤注一掷’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可见府里是真把她逼到了墙角。”她轻轻摇头,“只是这法子,也着实大胆了些。”
李毅并未抬头,笔尖在奏章上划过,发出沙沙轻响,只淡淡“恩”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黛玉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将贾府内里的不堪一一述说。
“如今那边府里,真真是乱成了一锅粥。贾探春她们回去后,那贾赦为了填补自己亏空,竟盘算着将二姐姐随意许给那名声狼借的孙家,仿佛嫁女儿如同典当一件旧物,只求换些银钱救急。”
她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化为对迎春的怜悯,“外祖母虽将大舅舅痛骂了几顿,勒令他不得妄为,可自己心绪不宁,焦虑之下,反倒时常因二姐姐的懦弱不言而迁怒于她……府中上下怨声载道,外祖母除了叹息抱怨,却也拿不出个章法。四妹妹年纪小,只觉害怕,整日躲在房里,更不懂这些了。”
她说完,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黛玉轻叹一声,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桃花笺,提笔醮墨,一边写,一边将最后几句斟酌着念出,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府中诸芳,命途多舛,若得依傍,或可免重蹈复辙之悲。”
写罢,她将墨迹吹干,轻轻推到李毅手边,便要离开了。
李毅这才放下朱笔,拿起信缄,目光快速扫过。
当看到“重蹈复辙之悲”时,他眼神骤然一冷,眼前似乎闪过秦可卿绝望的面容。
冷哼一声,信纸在他手中被攥紧:“贾府的男人,贪婪无能,逼死一个不够,还想把剩下的都推入火坑,真是死有馀辜。”
“但那些姑娘何辜?她们不该为父兄的罪孽陪葬。”
“你放心,有孤在,贾赦这婚,他成不了。贾府这艘破船要沉,也得让该落水的人落水。”
他随即召来赵晓,吩咐道:“加派人手,暗中盯紧荣国府,特别是贾赦的动向。若他胆敢不顾颜面,强行操办贾迎春的婚事。届时,孤自有办法让他这婚结不成!”
“是!”赵晓领命。
李毅沉吟片刻,看林黛玉瘦弱背影又道:“另外,挑选些上好的滋补药材,还有新进的湖笔徽墨,以孤的名义给林姑娘送去。就说是给她养身,解闷之用。贾府那三位姑娘,也各备一份薄礼,不必言明,随黛玉的赏赐一同送去即可,待她们过来,自然明白。”
赵晓心领神会,这是太子在表明态度,惩处罪魁,但会保全并安抚无辜女眷。
她躬身道:“殿下,明白了,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