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很快脱离了地月系引力范围。
蔚蓝色的星球,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成一个不起眼的光点。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仪表盘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距离地球三百万公里。”
“进入深空巡航模式。”
张陵解开安全带,从怀里掏出卫星通讯器。
这是他与地球唯一的联系纽带。
冯瑶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小盒子,“老板,我们要去哪?火星?还是土卫六?我听说那边好像发现了液态水……”
咔嚓。
一声脆响。
张陵两根手指用力,那部代表着人类顶尖科技的通讯器,瞬间碎成了一堆废铁。
火花四溅。
冯瑶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张陵随手将那些碎片扔进废物处理槽,然后按下清洗键。
滋——
高压电流闪过,一切化为灰烬。
“老……老板?”
冯瑶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这是干什么?那是卫星电话啊!没了它我们怎么联系地球?怎么导航?怎么……”
“不需要联系。”
张陵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
驾驶舱内的灯光很暗,将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森。
“从现在起,我们是幽灵。”
“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归途。”
冯瑶向后缩了缩,背脊贴上了冰冷的舱壁。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这种聪明让她在末世里活了下来,也让她此刻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切断通讯。
带走亲信。
这根本不是什么测试任务。
这是……跑路。
而且是那种惹了天大的麻烦,要连夜扛着火车跑路的。
“你……你是不是出卖了组织了?”
冯瑶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还是说,你把一群灾物给放出来了?”
张陵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如果只是偷钱就好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驾驶位。
双手悬停在相位引擎的启动键上。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星海。
身后,是即将迎来终焉的故土。
“坐稳了。”
张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决绝。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地狱还远。”
“老板,你别吓我……”冯瑶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扣安全带,“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张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全景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蓝色星球。
再见了,地球。
再见了,爸妈。
再见了,朋友们。
希望你们……死得其所。
真是……便宜你们了!
嗡——!
空间开始扭曲。
星光被拉扯成一条条细长丝线。
“逐光”号一头扎进了浩瀚无边的黑暗中。
极致的速度下,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所有的声音、光线、色彩,都在瞬间被剥离。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
以及冯瑶那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尖叫,被永远地留在了三万公里之外的真空里。
……
逐光号掠过冥王星轨道。
舷窗外,星光因极速航行拉扯成扭曲色带。
驾驶舱内,暗物质引擎输出功率维持在恒定峰值。
静谧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陵摩挲着操纵杆,冰冷触感顺着神经驳接端口直抵脑中。
这种强度本该让他心如止水,可胸腔里的心脏,此刻却跳动得有些杂乱。
倒计时:1天。
即将来到议长预言的最后期限。
也是地球毁灭的终点。
比邻星b。
便张陵此行的目的地,42光年的距离,在亚光速航行下也需要漫长跋涉。
这是张陵推演出的唯一生路。
议长曾言,只要身处太阳系,便无法逃脱地底那位伟大存在的感知。
唯有跳出这片摇篮,扎进幽暗深空,火种方能延续。
“议长……”
张陵低声呢喃,喉咙有些干涩。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灰袍男人的眼神。
近乎神明的冷漠,以及藏在冷漠下的疯狂。
真的要把全人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活了万年的怪物身上吗?
随着时间推移,张陵脑海中冒出了这句话。
焦虑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蔓延。
张陵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某种高阶幻术。
议长或许看穿了他拥有死而复生的底牌,才故意编织出这套逃亡剧本。
毕竟,让一个科研疯子带着核心技术和人才流放深空,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别回望。”
议长的叮嘱在耳畔回响,重若千钧。
张陵闭上眼,试图用精神力梳理脑内乱麻。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三体》,想到了那个名为“思想钢印”的极端手段。
以他目前168的精神刻度,配合【魂压】与【磁场掌控】,完全可以在意识深处刻下一道指令。
永远航行,绝不回头。
只要刻下这道烙印,所有的迟疑、愧疚、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他将变成一台精准的导航仪。
可这种想法刚冒头,就被他强行掐灭。
施加钢印容易,解开却难。
若这一世失败,下一世重生,这道烙印是否会随灵魂转移?
他不想当一个永生永世的逃亡者。
更不想把自己的大脑变成试验田。
张陵睁开眼,瞳孔深处银芒闪烁。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后座。
冯瑶正缩在缓冲凝胶里,眼珠定格在雷达屏幕上,脸色苍白。
“进去吧。”
张陵开口,声音在狭窄舱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冯瑶打了个激灵,牙齿颤了颤,“进……去哪?”
“福袋。”
张陵指了指她腰间的口袋,“接下来的路,飞船会进入超负荷模式。你的身体扛不住这种频率的重力波侵蚀。”
冯瑶抿着嘴,有些迟疑。
她习惯了在张陵身边寻找安全感,哪怕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比外面的星空还要冷。
“老板,你一个人……”
“这是上级命令。”
张陵打断了她。
冯瑶垂下头,手指揪着抗荷服的边缘。
她知道张陵的脾气。
一旦这个男人露出这种眼神,任何反驳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镇压。
冯瑶解开安全带,动作迟滞地站起身。
她掐诀念咒,腰间福袋口部泛起一圈淡青色涟漪。
空间扭曲的波动,让舱内光线都随之晃动。
冯瑶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涟漪中心。
……
福袋内部。
这是一片由冯瑶异能支撑的亚空间。
经过张陵之前的改造,这里被划分成了数个区域。
最核心的位置,是一座复刻自紫金山的独栋别墅。
池清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杂志,眼神却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林雅雅坐在地毯上,正耐心地陪着池思思搭建一套复杂的动力模型。
柳白婕则站在露台上,望着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出神。
这里的空气清新,温度适宜,甚至还有循环水流的声音。
可这种安逸,却让所有人感到不安。
“嗡——!”
客厅中央空气震荡。
冯瑶突然现身。
“冯瑶!”
池清澜扔下杂志,第一个冲了过去。
林雅雅也丢下零件,脸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张陵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
冯瑶额头上都是汗珠,眼神里透着股未散的疲惫。
“老板……他在外面驾驶飞船。”
“飞船?”池清澜眉头锁死,“什么飞船?我们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吗?”
“清澜姐,别问了。”
冯瑶瘫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
除了别墅里的这几位,远处的人造草坪上,还站着王占军、阮玉,以及那几十名被张陵强行带走的各领域专家。
这些人此刻正聚在一起,低声抱怨。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了!”
“张陵呢?他在哪?哪怕是坐牢,也该有个探视时间。”
“我的实验室里还有几组数据没跑完!张院长凭什么限制我们的自由?”
王占军站在人群边缘,默然无语。
张陵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可以让人闹,但不能闹出乱子。
得知冯瑶回来,一群人商量着派来了代表。
他们只想知道张陵让他们来这里干嘛?
神神秘秘的,到现在还不说。
难不成是要绑架我们?
太离谱了吧!
“冯秘书!你总算出来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植物学家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手里还攥着一沓草稿纸,神情焦虑多过愤怒。
“我一听张院项目缺人,我就过来了。我的培养皿还在实验室!那株变异红杉正处于关键生长期,离不开人!张院长到底要做什么?如果是封闭式科研,至少把我的设备搬进来!”
“就是!哪有这样请人的?就算是国家级绝密项目,过了这么久,也得说说原因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抱怨着。
王占军手按刀柄,上前一步,隐隐挡在冯瑶身前。
他扫过这群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想着只要冯瑶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这些人闭嘴。
冯瑶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王占军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各位,稍安勿躁。”
“既然大家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人才,应该听说过‘南天门计划’的二期工程。”
人群中,几位搞航空航天的专家愣了一下,随即交头接耳。
“二期?不是还在图纸上吗?”
“难道……”
冯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诱饵:“就在刚才,张院长亲自驾驶的‘逐光号’原型机,已经成功突破第二宇宙速度。”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虚假的人造星空。
“我们现在,正处于距离地表三万公里的深空轨道上。”
“之所以封闭各位十一天,是为了进行生物磁场在亚空间内的长期稳定性测试。这是星际远航前必须要做的实验。”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的人工湖传来潺潺水声。
那名植物学家的手抖了一下,草稿纸飘落在地。他顾不上捡,瞪大眼睛看着冯瑶:“你是说……我们在进行新的星球航道试验中?”
“准确地说,是在前往火星轨道的途中。”
冯瑶面不改色,“张院长需要在那边采集一些特殊样本,顺便测试引擎的长距离巡航性能。为了保密,也为了各位的安全,在抵达目的地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这个空间。”
“火星……”
能源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暗物质引擎?还是聚变推进?天呐……他真的做到了?这种能级的测试,难怪要带上我们!”
人群中的抱怨声迅速消散。
对于这群科学疯子来说,“被绑架”和“参与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星际试飞”,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犯罪,后者是荣耀。
“我就知道……”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喃喃自语,“张院长那种人,怎么可能干没意义的事。怪不得这里的水电循环系统这么先进,原来是飞船配套的生态舱!”
王占军的手指离开了刀柄。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冯瑶。
女人,撒起谎来,竟然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冯瑶没有理会陷入狂热的专家。
她转过身,对上池清澜审视的目光。
“清澜姐。”冯瑶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老板在驾驶舱,现在是高过载航行阶段,他脱不开身。等进入平稳巡航,他会进来的。”
池清澜盯着冯瑶看了足足三秒。
作为曾经乘务长,她太熟悉“为了安抚乘客而编造理由”的微表情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正抱着玩偶、一脸懵懂的池思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稍显安心的林雅雅。
“知道了。”
池清澜弯腰捡起那本杂志。
“告诉他,不管去火星还是去哪,只要人没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