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事那边的反馈比预想的还要快。仅三天后，廖凡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表示市里主要领导对星海科技自建总部园区的计划“高度重视”，已指示相关部门“主动对接，靠前服务”，并约定了下周由市投促局牵头，规划、国土、高新区管委会等多部门参与，召开一次小范围的初步沟通会，听取星海的详细构想。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开端。廖凡立即召集王凌、徐敏、夏天和行政部门负责人，成立了一个临时的“总部筹建小组”，由他亲自牵头，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沟通材料。园区定位、功能分区、预计投资额、建设周期、带动效应、对蓉都产业生态的贡献……这些都需要清晰的阐述和扎实的数据支撑。廖凡深知，和政府打交道，光有热情和愿景不够，必须有实实在在、能打动人、能经得起推敲的方案。
就在筹建小组第一次会议刚结束，廖凡回到办公室，准备梳理一下“启明”项目组关于自适应算法的最新测试报告时，桌上的另一部加密专线电话响了起来。这部电话，通常只用于极少数重要且敏感的联系。
廖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凝——是来自大洋彼岸的号码。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哈喽，廖，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美妙的清晨。”哈珀教授爽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背景音里隐约有鸟鸣，估计是波士顿的傍晚。
“哈珀教授，您好。这边已经是下午了。接到您的电话，是我的荣幸。”廖凡微笑着用流利的英语回应，语气恭敬而自然。他看了一眼窗外蓉都午后的天光，迅速调整了时差带来的思绪切换。
“哈哈，时间总是个有趣的东西。”哈珀教授寒暄两句，很快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正式而热切，“廖，上次交流后，我和我的团队，还有it媒体实验室以及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csail）的几位同仁，进行了多次深入的讨论。我们对与你和星海科技的合作前景，感到非常兴奋。特别是你提出的关于‘适应性教育人工智能’与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交叉研究的构想，非常有启发性，也恰好是我们一些新研究方向的绝佳应用验证场景。”
廖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所以，”哈珀教授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学者特有的、对知识的纯粹热情，“我们草拟了一份更为具体的合作方案草案。核心包括几个方面：第一，在it框架下，以我主导的‘认知与计算’研究组为核心，联合相关实验室，与星海科技‘启明’项目组，建立一个联合研究虚拟中心。不涉及实体搬迁，主要是人员线上深度交流、定期联合研讨会、共享部分非涉密的开源研究工具和数据集。”
“第二，探索设立一个为期三年的‘自适应学习与认知科学’主题的访问学者计划。每年双方可以互派1-2名核心研究人员，到对方机构进行3-6个月的沉浸式访问研究，费用由派出方承担，接收方提供必要的研究支持和资源访问权限。我们希望，第一批访问学者，就能围绕‘启明’引擎的个性化路径建模进行深入工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共同申请国际研究基金。我们了解到，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欧盟‘地平线’计划下，都有针对教育技术创新和国际合作的大型资助项目。我们可以联合设计研究课题，以‘跨文化背景下的个性化学习模型构建与验证’或类似方向进行申报。如果成功，这将为我们双方的研究提供可观的资金支持和更高的国际能见度。”
哈珀教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严肃：“当然，廖，我理解这涉及到技术、数据甚至一些政策层面的考量。草案中包含了详细的知识产权归属预设框架（基于贡献比例共享）、数据使用与保密协议（严格限定于学术研究，禁止商业泄露）、以及研究成果发表的前置审核机制。我们绝对尊重中方合作伙伴的合法权益和关切。这份草案，我已经发到了你的保密邮箱。我希望，在我们正式推进任何一步之前，能获得你，以及你背后必要支持方的原则性认可。”
橄榄枝递过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具体、更具建设性，也更有诚意。联合虚拟中心、访问学者计划、共同申请国际基金——这三驾马车，不仅搭建了实质性的合作桥梁，而且巧妙地绕开了许多敏感点，将合作牢牢限定在学术界认可的知识探索与创新范畴内，姿态开放又谨慎。
“教授，非常感谢您和团队如此高效、周详的工作。”廖凡的回应沉着而诚恳，“这份诚意和清晰的思路，令我印象深刻。您提到的几点，特别是联合研究模式和知识产权框架，我认为是开展深入合作非常务实和必要的基础。方案草案我会仔细研读。请放心，我对我们双方在探索未来教育技术前沿上的合作潜力，抱有极大的期待和信心。我会尽快内部讨论，并给您一个初步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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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哈珀教授的电话，廖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近一分钟。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充满活力，但他知道，这通越洋电话带来的，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可能潜藏着需要极度警惕的风险。尤其是在“启明”项目承载了国家期望的背景下，任何国际合作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邮件，而是先拨通了陈忠主任的保密专线。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哈珀教授来电及合作草案的核心内容。
陈忠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但廖凡能听出一丝凝重：“动作很快，方案听起来也像是正经学术合作的路子。虚拟中心、访问学者、联合申请基金……这些都是国际学术界通行的做法，方向是好的。关键在于，”他加重了语气，“红线必须划清楚。‘启明’的核心算法、模型参数、用户行为数据、任何涉及国内教育生态的具体信息，都绝对不能以任何形式流出。联合研究，只能限定在基础理论、通用方法论、以及经过严格脱敏处理的、不涉及具体国情和个体的验证性方向上。”
“我明白，陈主任。技术安全和数据主权是底线，绝无妥协余地。”廖凡沉声应道。
“嗯。具体方案，你尽快发我一份。我也会请相关领域的技术和涉外安全专家帮忙把关。”陈忠道，“原则上，如果合作框架能确保我方核心利益和安全，并能真正引进国际前沿思想、锻炼我们的团队，部里是支持的。这本身也是我们推动高水平对外开放、参与全球科技治理的体现。但务必记住，尺度和边界的把握，在于你们。有任何模糊地带，宁可保守，不可冒进。”
“是，我一定谨记。”
结束与陈忠的通话，廖凡又联系了秦怀山院长。秦院长听完，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
“哈珀这个人，学术上是顶尖的，人品在学界口碑也不错，不是那种搞技术殖民或者背后有复杂背景的人。”秦院长缓缓说道，带着学者间的了解，“他提出的这个合作模式，是典型的it风格——开放、前沿、注重基础研究向实际应用的转化。如果能促成，对你们‘启明’的理论基础夯实、算法视野拓展，尤其是未来与国际学术界对话，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但是，”秦院长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学术交流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技术有归属。联合研究可以，但研究议程的设置权、实验数据的控制权、核心代码的知情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访问学者出去学习可以，但要有严格的保密培训和归来后的成果审查。联合申请基金是好事，但经费使用、成果署名、后续知识产权衍生，合同必须签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我担心的，不是哈珀本人，而是在合作过程中，无意识地、或者由于我方研究人员经验不足，造成的信息‘渗漏’。所以，”秦院长总结道，“我支持你们以积极、审慎的态度推进。方案可以谈，但保护机制必须前置、必须严密。需要学校或者院里提供法律、涉外合作协议方面的支持，你随时开口。”
有了陈忠和秦怀山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原则性支持和高层建筑的提醒，廖凡心中有了底。他仔细研读了哈珀教授发来的长达二十多页的英文合作草案。草案文本专业、严谨，确实体现了顶级学术机构的规范和对合作方关切的考虑。知识产权条款相对公平，保密义务规定明确，数据使用限制严格。当然，一些细节仍需要进一步磋商和明确，比如联合研究成果发表时，中方人员的署名顺位保障；访问学者在对方实验室的具体资源访问权限清单；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任何涉及“启明”实际代码或数据的测试，必须在星海科技可控的环境中进行，对方研究人员只能通过受控的api接口或仿真环境进行黑盒测试，且所有测试请求和结果需经星海方面审核。
深思熟虑后，廖凡给哈珀教授回复了一封措辞严谨、态度积极的邮件。他首先对it团队的专业和高效表达了高度赞赏，对合作草案体现的开放与诚意表示感谢。接着，他提出了基于中方关切的几点具体磋商建议，主要集中在数据与代码的物理隔离、研究成果发表的联合审核机制、以及访问学者管理细则等方面。他明确表达了星海科技以及背后支持方对开展此类高水平国际合作的浓厚兴趣和原则性同意，并邀请哈珀教授在方便的时候，亲自或派核心团队成员来华，面对面商讨合作细节，并最终敲定协议。
邮件发出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哈珀教授的回复就来了，一如既往的迅速和直接：
“廖，很高兴收到你建设性的回复。你提出的几点关切非常合理，也是严肃学术合作应有的规范。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事实上，你提到的数据隔离和测试环境控制，正是保障合作纯净性的关键。我们很乐意就这些细节进行深入探讨，并写入最终协议。”
“至于访问华国，这真是个令人期待的建议！我很早就想去看看那个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国度，特别是蓉都，我听说那是一座非常美丽和宜居的城市。我会尽快协调行程，并带上我们团队负责法律协议和具体研究对接的同事。期待与你和你的团队在蓉都面对面交流，我相信，那将是一次富有成果的会面，也是我们共同探索未来教育之路的精彩开端。”
看着屏幕上哈珀教授热情洋溢的回复，廖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阳为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金边。与it的合作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总部园区的构想得到了政府的积极回应，买房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多条战线，似乎都在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但廖凡心中没有丝毫放松。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是国际合作的“握手”，还是总部建设的“奠基”，都只是漫长征程的新起点。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既抓住机遇，又守住底线，将是对他智慧、定力和格局的更大考验。他拿起内线电话：“薇薇，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召集‘启明’核心组、国际业务组、法务和保密办的同事，开一个联合会议。我们需要详细推演，为哈珀教授的到访，以及可能的深度合作，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夜色渐浓，星海科技大厦的灯火次第亮起，犹如航行在知识海洋与产业浪潮中的巨轮，正校准航向，准备迎接来自大洋彼岸的风，与更辽阔的海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