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都饭店的盛宴在宾主尽欢中落下帷幕。送别哈珀教授一行前往机场后，廖凡站在饭店辉煌的门廊下，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因宴饮而微热的面颊迅速冷却下来。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沉静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坐进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今天，不仅仅是一纸协议的签署，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星海科技，这家诞生于蓉都大学宿舍的年轻公司，正式获得了世界顶尖学术机构的认可，并以平等、专业的姿态，开启了国际化合作的序幕。
“直接回公司吗？”驾驶位上的颜薇轻声问道。她今天也全程参与了宴请，仪态得体，此刻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温柔。
廖凡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半。他摇了摇头：“不，先回家吧。你也累了。”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廖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却像过电影般回放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哈珀教授团队的专业与高效，谈判桌上每一次交锋与妥协，签约时那份沉甸甸的承诺感，以及宴会上哈珀教授那番关于“财富”的意味深长的话语……
“薇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哈珀教授最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硅谷投资人的普通看好，还是……某种提醒，或者警示？”
颜薇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思索着回答：“我觉得，两者都有。他转述那些看法，肯定是因为‘繁星’的模式确实让那些精明的资本看到了巨大的潜力，这是对你和团队的肯定。但特意在那种场合，私下跟你说，或许……也是想提醒你，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关注的眼睛会非常多，不全是善意的。财富的背后，往往跟着风险。”
廖凡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点了点头：“是啊。巨大的财富……意味着巨大的诱惑，也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美国市场不是蓝海，那里有根深蒂固的巨头，有复杂的游戏规则，有对我们这种‘外来者’天然的不信任甚至敌意。‘繁星’出去，光有产品和技术不够，还需要更深层的文化理解、合规能力和……运气。”
“但你还是决定要出去，不是吗？”颜薇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嗯。必须出去。”廖凡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仅是商业扩张，更是一种必然。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模式、我们对未来连接的想象，需要放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检验、碰撞、进化。而且，‘启明’要想真正具有世界性影响力，闭门造车是不可能的。与it的合作，就是一次宝贵的‘压力测试’和‘视野拓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需要想清楚，如何在拥抱这些‘巨大财富’可能性的同时，不被它绑架，不被它带来的复杂局面拖垮。星海的根基必须牢牢扎在国内，扎在‘启明’这样的实业上。娱乐、社交、国际业务，可以是翅膀，是触角，但绝不能变成身体的主体。”
颜薇听着他清晰的思路，心中安定。她知道，她的男人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盛誉和国际橄榄枝冲昏头脑，他始终清醒地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必须坚守。
回到租住的公寓，熟悉的气息让两人都放松下来。卸下正式的装扮，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仿佛也卸下了一天的紧绷。
廖凡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他极少抽烟，只在思绪极度纷繁或需要绝对冷静时才偶尔为之。冬夜的空气清冷，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他想起白天签约时陈忠主任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步子迈开了，脚下的根更要扎稳。”
根，是什么？是“启明”项目，是国家重托的教育使命，是蓉都这片创业的热土，是身边这个无论风雨都默默支持他的女人，也是……一个即将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名为“家”的物理空间。
“房子那边，中介下午发消息，说购房资格审核和贷款预审都基本没问题了，就等我们最后确认，就可以进入正式合同流程了。”颜薇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廖凡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熨帖了有些发干的喉咙。“嗯，那就尽快推进吧。对了，今天李干事也联系我，说市里对我们总部园区的构想很支持，初步筛选了几个地块，大概下周可以安排第一次实地考察。”
颜薇微微惊讶：“这么快？”
“政策东风，加上我们自身势头不错，自然顺利些。”廖凡将烟按灭，“买房子，建总部……感觉像是要在蓉都真正‘扎根’了。以前总觉得是漂流，是创业，是抢占一个又一个山头。现在，突然有了要建造‘王国’的实感。”
“累了？”颜薇靠近他，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不是累，是觉得……责任更重了。”廖凡揽住她的肩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以前公司小，船小好调头，错了也能快速改。现在，每一步都牵扯着几百号人的饭碗，关联着国家项目，甚至开始吸引国际目光。就像下棋，从街头巷尾的娱乐，突然坐到了全国大赛甚至国际比赛的棋盘前，对手更强，规则更复杂，观棋的人也更多。”
“可你还是那个最擅长下棋的人。”颜薇轻声说，语气里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下。有王凌、徐敏、夏天他们，有全体星海的员工，有秦院长、陈主任他们的支持，还有……我。我们会一起，把每一步都走稳，把这个‘王国’的基础打牢。”
廖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是啊，幸好有你们。”他顿了顿，“对了，跟哈珀教授的合作，要立刻启动。徐敏那边要尽快组建‘繁星’北美运营先遣小组，人必须精挑细选，既要懂产品技术，又要了解美国市场和文化，还要绝对可靠。王凌这边，联合虚拟实验室的线上协作平台和测试沙箱环境要尽快搭建完毕，确保绝对安全。访问学者计划，第一批人选也要开始物色了，优先派既有技术深度又有良好英语沟通能力和跨文化理解力的骨干出去……”
他又开始下意识地梳理工作。颜薇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她知道，这就是他放松和思考的方式，将庞大的目标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任务。
夜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阳台上的寒意渐重，两人回到温暖的室内。简单洗漱后，并肩靠在床头。白日的喧嚣与思虑慢慢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后的宁静与踏实。
“等新房子装修好，我们就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吧？”廖凡忽然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一个计划。
颜薇侧过身，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看着他，眼中有着细碎的光芒，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
这一夜，廖凡睡得并不沉。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交织：签署不完的协议，拔地而起的陌生大厦，数据流构成的璀璨星河，哈珀教授深邃的眼睛，还有颜薇穿着婚纱站在阳光下的笑脸……他在凌晨时分醒来一次，看着身旁爱人恬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突然就定了。
无论前方的星图多么浩瀚，征途多么艰险，他知道自己为何出发，也知道归处何在。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星海科技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在各个既定轨道上高速运转。
“繁星”北美先遣小组迅速成立，由徐敏直接领导，抽调了运营、市场、产品部门的精锐，并外聘了两位有硅谷工作经验的华裔员工作为顾问。小组的第一项任务不是推广，而是深入研究：研究美国主流社交产品的用户习惯、社区规则、法律风险点，特别是数据隐私和内容审核的红线。同时，与it方面推荐的本地学生社团、科技爱好者群体建立初步联系，筹划小范围的定向内测。
王凌带领的技术核心团队，在严格的安全框架内，搭建起了与it联合虚拟实验室的专用加密通信和协作平台。首个联合研究课题——“基于多模态输入的学习者认知负荷实时评估模型”——悄然启动，双方研究人员开始在沙箱环境中交换经过严格脱敏的测试数据和初步算法思路。
国际业务部在夏天的统筹下，开始接洽美国的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为“繁星”国际版可能的法律结构、税务筹划、支付通道做准备，工作细致而繁琐。
与此同时，总部园区的选址工作也正式启动。廖凡带着核心团队，在李干事和市里相关部门的陪同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实地考察了高新区拓展区、国际生物城附近以及另一个新兴科技板块的三处备选地块。每块地都有其优劣势，需要综合考虑规划条件、发展空间、交通配套、未来价值等多重因素。廖凡看得仔细，问得深入，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
而在这一切有条不紊推进的背后，是“启明”国内版项目组夜以继日的攻坚。试点学校的接入进入最后调试阶段，教师培训材料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第一个区域性知识图谱库的构建接近尾声……王凌的时间被精准地分割，但他似乎总有办法同时处理多个高难度任务，并确保每个环节的代码质量。
廖凡的日程表更是排得密不透风。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交响乐指挥，既要把握“启明”主乐章的恢弘节奏，又要协调“繁星”出海变奏曲的激昂旋律，还要聆听“总部建设”和“国际合作”等新声部的和鸣，确保整部交响乐和谐而富有力量。
偶尔在深夜，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蓉都的夜景，会想起哈珀教授关于“巨大财富”的预言。那预言不再让他感到飘忽或压力，反而成为一种沉静的驱动力。财富，是工具，是结果，是衡量价值的一种尺度，但绝非目的。他的目的，始终清晰——用技术的力量，连接人，启迪人，创造更美好的未来。而星海科技，就是承载这个目的航船。现在，这艘船正驶出熟悉的港湾，朝着更深、更蓝、也必然更多风浪的海域前进。但他掌着舵，身边有最可靠的船员，心中有最清晰的北极星。
晨光再次照亮蓉都，星海科技大厦里，键盘敲击声、讨论声、服务器运行的嗡鸣声，汇成一首充满希望的进行曲。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篇章，正在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上，被一笔一划地书写。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