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绍所说的山寨，与林夜想象中的样子相去甚远。
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圈烂木头围起来的窝棚。寨墙是些高低不齐的削尖木桩，有的已经朽了，斜斜地靠着，墙后是些用茅草和泥巴糊起来的屋子，在风里看着摇摇欲坠。
林夜一行人跟着卫绍穿过简陋的寨门时，关强忍不住凑到王猛身边，压低了声音。
“王兄弟，这……这就是那卫渠帅说的豪华营寨？比俺们之前扎的营还不如。”
王猛闷着头不说话，只是咧了咧嘴，眼神里也是一样的意思。
卫绍浑然不觉，他一巴掌拍在关强宽厚的背上，力道之大，让关强一个踉跄。
“兄弟你这就不知道了！”
卫绍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俺这寨子，看着不咋地，可地势好！官军那帮孙子来过两回，连俺们寨门在哪都没摸着！走走走，去俺的聚义厅，咱们好好说话！”
林夜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睛，从进寨门开始，就没停过。他看着那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士卒，看着他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是生了锈的腰刀，有的干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所谓的聚义厅，更是让众人开了眼。
那是一间比周围窝棚大不了多少的茅草屋，四根木头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屋顶，中间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烂木桌，周围摆着几个树墩子，就算是座位了。
卫绍一脚踏进去，很是得意地拍了拍其中一根柱子，屋顶的茅草簌簌地往下掉灰。
“简陋了些，兄弟们别见怪！”
林夜没理会那几个树墩子，径直走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面，袍子一撩，盘腿坐了下去。
他这个动作，让原本还有些拘束的王猛和关强都愣了一下。孙胜看了林夜一眼，也默不作声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王猛和关强对视一眼，也有样学样。
林虎则杵在林夜身后，一言不发。
卫绍哈哈大笑，也不坐树墩子了，一屁股坐在林夜对面，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头领是个爽快人！俺喜欢！”
王猛本就是个直肠子，见卫绍也是这般性情，心里顿生好感，瓮声瓮气地开口：“卫兄弟也是条汉子。俺叫王猛，这是关强，这是孙胜。我们都是苍天军的弟兄。”
他说着，朝林夜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林夜，林头领。葫芦口那一仗，就是林头领带着我们几千弟兄，硬生生把周觉手下那帮官军给打退的。后来那两千追兵，也是林头领设的计，反过来把他们杀得屁滚尿流。”
王猛说话没什么技巧，就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出来，可他语气里的那份敬服，却是实打实的。
卫绍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听到官军被打退，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满屋子都是回响。
“好！打得好！俺在山里都听说了，只当是哪个天神下凡，没想到就是林头领！周觉那厮，还有邓州那帮狗官，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说着，看向林夜的眼神里，已经全是崇拜。
“林头领，你收下俺吧！俺这寨中弟兄，也都听你的！俺老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林虎在林夜身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进寨的时候，他就悄悄跟林夜说过，这个卫绍是个硬茬子，手上功夫怕是只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
现在见这猛人主动来投，林夜心里也是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看着卫绍，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还是孙胜先开了口，他对着林夜一抱拳，声音沉稳：“头领，卫渠帅是条好汉，手下的兄弟看着也精悍。我们眼下正缺人手，也缺个熟悉此地的人。卫渠帅若是真心投效，于我们而言是好事。”
王猛也反应过来，连忙帮腔：“是啊头领！卫兄弟是个爽快人，俺喜欢！咱们多些人手，也好给张帅他们报仇！”
关强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说道：“林头领，多个人多份力，总是好的。”
林夜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卫绍那张写满真诚的黑脸上。
他终于点了下头。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
一句话，让卫绍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称是。
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寒暄了几句，林夜便把话拉回了正题。
“卫兄弟，宛县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卫绍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林头领放心，这方圆百里，就没俺不知道的事。”
他转头朝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猴子！给老子滚进来！”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年轻人跑了进来，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林夜等人一番，然后才对着卫绍一拜。
“渠帅，你叫俺？”
“这是咱们的新头领，林头领！”
卫绍指着林夜，大声介绍道，“快见过林头领和几位将军！”
那叫猴子的年轻人机灵得很，立刻对着林夜等人行了一礼。
“小的见过林头领，见过各位将军。”
“行了，别废话。”
卫绍不耐烦地摆摆手，“林头领问你话，你给老子一五一十地答。你下山的时候，宛县那边，官军怎么说？”
猴子立刻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回林头领的话，宛县城里的弟兄，都……都没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
“官军杀了好几天，血都把城门口的地染黑了。城里不少百姓也遭了殃，说是什么通匪。小的还听说，张帅、洪渠帅、杜渠帅他们的……他们的尸首，都挂在城头上示众。”
猴子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个叫黄苍的，听说被，被五马分尸了。”
话音落下，王猛和孙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王猛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牙关紧咬，眼眶都红了。孙胜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三十万苍天军，席卷邓州，何等声势。转眼之间，竟落得如此下场。
林夜心里也是一阵唏嘘，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官军呢？周觉的大军还在宛县吗？”
“不在了！”
猴子立刻答道，“小的今天出城的时候，正好看见官军拔营。漫山遍野都是人，打着‘周’字的大旗，往北边去了。至于具体去了哪，小的就不敢凑近看了。”
往北？
林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周觉平定了邓州，不回京复命，反而北上，那里是宣武镇节度使董进的地盘。看来朝廷的算盘，不止是平叛这么简单。
这对他们而言，是个好消息。周觉走了，南阳这边的官军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你先下去吧。”
林夜对猴子挥了挥手。
等猴子退下，林夜又看向卫绍。
“卫兄弟，你这里，可有堪舆图？”
“堪舆图？”
卫绍一脸茫然，“那是啥玩意？”
孙胜在一旁解释道：“就是地图。”
“哦哦哦！地图！”
卫绍一拍脑袋，“有！有！俺们上次抢了一个狗官，从他箱子里翻出来的！来人，把那口箱子给老子抬上来！”
没多久，两个士卒嘿咻嘿咻地抬着一口大木箱进来。箱子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绫罗绸缎和一些金银器物。卫绍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林夜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图纸有些破旧，但绘制得还算精细。上面用小字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林夜认字不多，都是当年在马匪窝里，那个便宜老爹逼着学的，但也足够他看懂上面的地名。
这确实是方城县及周边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标着“方城”二字的小圈上停住了。
“卫兄弟，这方城县，如今有多少兵马？守将是谁？城墙如何？”
卫绍又把另一个士卒叫了进来。那士卒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回……回头领，方城县里，大概有个七八百官军吧。具体的俺也不清楚。守将好像是个很年轻的读书人，叫……叫什么陈东。平时不怎么出军营，神神秘秘的。”
七八百人。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当守将。
林夜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们现在有自己带来的千余残兵，加上卫绍这些人，虽然大多是老弱，但能战之兵凑出两三千还是不成问题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拿下方城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孙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抢先开口。
“头领，不可。”
孙胜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方城县虽小，但也是县城。城墙坚固，我们没有攻城器械，强攻伤亡太大。而且……”
他看了一眼卫绍，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孙胜叹了口气：“我们眼下，连让所有兄弟饱餐一顿的粮食都没有，如何支撑大军攻城？更何况，弟兄们连日奔波血战，人人带伤，已是疲敝之师，再战，怕是要垮了。”
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夜刚刚燃起的心火上。
他沉默了。孙胜说的是实话。是他有些急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愤怒的叫骂声。
“怎么回事！”
卫绍把脸一沉，吼道。
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
“头领！不好了！你……你带来的人，和咱们山寨的兄弟，打起来了！”
林夜猛地站起身。
“为了什么？”
那士卒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为……为了一口吃的。咱们寨子粮食不够，煮了锅树叶汤，他们……他们抢起来了。”
林夜脸色一沉，大步走出聚义厅。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一团。两拨人马泾渭分明，互相推搡着，叫骂着。中间地上，一口大锅翻倒在地，灰黑色的汤水流了一地。
有人已经握住了刀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林夜的目光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身后的林虎递了个眼色。
林虎会意，冲入人群。他甚至没有拔枪，只是用那魁梧的身躯，一手一个，将最前面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汉子给提了起来，然后像扔麻袋一样扔到一边。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夜的身上。
林夜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或愤怒、或麻木、或畏惧的脸，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饿。”
“但是，为了一口树叶汤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他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想吃饱饭吗？想吃白面馍吗？想吃肉吗？”
“那就都给老子忍着！忍上几日！”
“我带你们去拿下方城县！城里，有的是粮食，有的是肉！到时候，让你们吃个够！”
一番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士卒们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头领，眼神里渐渐有了些别的东西。
骚乱，就这么被强行压了下去。
回到那间破烂的聚议厅，林夜一屁股坐下，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刚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火并就会发生。
粮食。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心头。他许下了承诺，如果不能兑现，下一次，这些饥饿的士卒，会毫不犹豫地将刀砍向他。
他没有退路了。
“传令下去。”
林夜的声音不容置疑。
“明日，攻打方城县。”
“头领！”
孙胜急了。
“我不想听不行。”
林夜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再等下去，不用官军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就饿死了。打，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猛和卫绍这两个不怕死的，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可……可我们怎么打？”
关强小声问了一句，“连个梯子都没有。”
林夜让众人想想办法。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王猛和卫绍抓耳挠腮，关强低头苦思，但谁都知道他想不出什么名堂。
林虎干脆起身，走到屋外，靠着门框，看着天。出主意这种事，从来与他无关。
只有孙胜，眉头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但看他那样子，显然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林夜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可他自己，又读过几本兵书？
会的那些东西，都是在死人堆里，用命换来的。偷袭、暗杀、小股人马的搏命，他擅长。
可指挥几千人攻打一座县城，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卫绍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头领，俺有个军师！俺这寨子能安稳到现在，全靠他！上次官军来围剿，也是他出的主意，带着弟兄们在山里绕，把官军给绕晕了！他人虽然瘦得跟个猴一样，但脑子好使！”
军师？
林夜心里一动，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军师”生出了几分好奇。
但他没有立刻说要见。
他现在是这支军队的头领，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自己束手无策，需要靠别人的“军师”来救命。
“我自有计较。”
林夜平静地说道，“等拿下方城县，再见见你说的这位高人也不迟。”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都去准备吧。今晚，让弟兄们好好歇着。卫兄弟，把你库里的兵器都拿出来，能用的都发下去。”
“明日，咱们干一票大的！”
王猛、关强、卫绍等人轰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只有孙胜，眉头依然紧锁。他看着林夜，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活得太不像自己了。以前跟着张帅，想的都是如何保全，如何徐徐图之。可现在，跟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年轻人，却总是在生死边缘搏命。
或许，林夜说得对。
想那么多做什么。
大不了一死。
想到这里，他紧锁的眉头，竟也慢慢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