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流淌着各自安好的静谧与轻松。南雨的短剧刷到了片尾曲,她终于放下手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南爸也折起了报纸,摘下老花镜。南妈手中的拖鞋已初见雏形。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和热情的招呼:
“南姐!在家吗?”
是隔壁的李婶,嗓门敞亮。南妈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应声去开门:“在呢在呢!李婶啊,快进来!”
门开了,李婶端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罐走了进来,里面是自家腌的、色泽鲜亮的辣萝卜干,脆生生的看着就开胃。“喏,今年新腌的,尝尝,可脆生了!” 她边说边往里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
这一扫,就落在了沙发中央那个陌生又格外醒目的年轻人身上。林夏早已在敲门声响起时便坐直了些,但南风仍懒懒地靠在他身侧。李婶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起林夏来。
“哟!家里来客人啦?这位是……” 李婶看着林夏挺拔的样貌和沉稳的气质,又看看他身边倚着的南风,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要听主人家亲口说。
南妈接过咸菜罐,笑容满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骄傲和欢喜,她拍了拍林夏的胳膊,对李婶介绍道:“什么客人呀,这是我大女婿!林夏!” 她声音清晰,着重在“大女婿”三个字上。
“大女婿”!
这个称呼落入林夏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意外与巨大喜悦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习惯了被介绍为“南风的男朋友”,甚至自己心里也默认了这个身份。但“女婿”,尤其是从南妈口中如此自然、笃定地说出的“大女婿”,分量截然不同。这不仅仅是恋爱关系的认可,更是家庭身份的赋予,是一种将他正式纳入这个温暖家庭序列的宣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神情在最初的微愕后,迅速转化为一种受宠若惊般的郑重与喜悦,他看向南妈,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随即礼貌地站起身来,朝李婶颔首问候:“李婶您好,我是林夏。”
“哎哟!好!好!真是好!” 李婶的赞叹声立刻跟了上来,她上下打量着林夏,眼里满是欣赏,嘴里啧啧有声,“南姐,你们家南风可真会找!这小伙子,模样周正,个头也高,看着就稳重精神!跟咱们南风站一块儿,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她夸得直接又朴实,完全是街坊邻居看到美好事物时最本真的反应。
南风此刻听着妈妈和李婶的对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李婶点了点头,轻声叫了句“李婶”,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似乎少了刚才窝在林夏怀里时的全然放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礼节性的淡薄。
林夏的注意力虽然大部分在李婶和南妈身上,但他对南风的情绪有着雷达般的敏锐。他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她那微笑之下的细微变化——那不是不开心,更像是一种……被当众聚焦时她特有的、带点矜持和内敛的回避感。她或许不习惯成为这种家长里短、夸赞配对话题的中心,尤其是以这种被“归属”的方式。
李婶还在热情地夸着,从林夏的气质夸到猜想他的工作,又说南妈好福气。南风嘴角的弧度依旧,但眼神已经微微垂落,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林夏心念微动。他知道南风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边界感很强,尤其不喜私事被过度议论。他心中那份因“女婿”称呼而起的澎湃喜悦稍稍沉淀,转化为更细腻的体贴。
趁李婶话头稍歇,正拉着南妈说腌菜秘诀的当口,林夏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手掌轻轻覆上南风的手背,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抬首,对南妈和李婶温言道:“妈,李婶,你们先聊着。我和南风刚想起来,她之前提过有个稿子的修改意见需要尽快和我确认一下,我们先进去处理一下,免得耽误事。”
他理由找得合情合理,既符合南风工作者的身份,又显得事情要紧,态度谦和礼貌,让人挑不出毛病。
南妈正被李婶拉着说话,闻言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哦哦,工作要紧,你们快去忙。”
林夏应着,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南风一同站了起来。
南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如释重负的柔软。她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对李婶再次礼貌地笑了笑:“李婶您坐,我们先失陪一下。”
“好好,你们忙你们的!” 李婶笑眯眯地摆手。
林夏便揽着南风的肩,两人姿态亲昵又自然,一同朝着南风的房间走去。转身的刹那,林夏能感觉到南风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李婶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感慨:“……真是体贴,还知道帮南风忙工作,这女婿没得挑……”
南雨窝在沙发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冲着姐姐姐夫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就你机灵。” 脸上却是看好戏的笑。
而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客厅的谈笑隐约隔绝后,南风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看向林夏,眸中漾起真切的笑意,还带着点被看穿后的赧然:“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林夏将她拉近,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声音里满是纵容:“不明显。但我就是知道。”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不喜欢被那样介绍?”
南风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不习惯。好像我突然就变成了‘谁的谁’,而不是我自己了。” 她难得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困惑和固执。
“我明白。” 林夏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在我这里,你永远首先是南风,然后才是我的谁。不过……” 他低声笑了一下,胸腔震动,“听到妈说‘大女婿’,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好像被这个家正式认领了一样。”
南风在他怀里抬起头,看到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明亮光彩,那点小小的不自在忽然就消散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回去,闷声说:“……嗯。我也高兴。”
只是高兴的方式不同罢了。他欣喜于融入,她则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种亲密的“绑定”。好在,他永远懂得,并愿意给她这份空间,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将她从细微的窘迫中带离,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宁里。
客厅里,咸菜的香辣气味隐约飘来,混合着南妈和李婶的低语浅笑,又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上午。
南雨敲门的节奏轻快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咚咚”两声后,没等里面回应,就熟门熟路地拧开门把手,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姐姐南风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姐夫林夏则靠在一旁的躺椅上翻看她之前的旅行手札,南雨眼睛一亮,笑嘻嘻地闪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姐——”她拖长了声音,走到南风身边,晃了晃她的胳膊,脸上摆出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表情,“我看中了一件大衣,超级好看!简直就是写了我名字!可是……”她话锋一转,掌心朝上伸到南风面前,小嘴一撇,开始熟练地“哭穷”,“我这个月的工资,扣掉那些七七八八的五险二金,拿到手就只剩五千块啦!那件大衣要三千块呢……姐,好姐姐,江湖救急,支援我一点儿嘛!我保证下个月省吃俭用!”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向林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姐夫在场,姐姐总不能太驳我面子吧?
南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那副“戏精”上身的模样,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家伙……这个月第几次了?上次看中的包,上上次的鞋子,你的‘下个月省吃俭用’怕是排到明年去了吧?”
话虽这么说,南风脸上却并无多少责怪,更多的是对妹妹这种小伎俩的了然和纵容。她注意到林夏已经放下了手札,拿出了手机,显然是要帮忙转账的架势。
“等等。”南风出声拦住了林夏的动作,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别惯着她。”
林夏动作一顿,看向南风,见她神情认真,便了然地点点头,收起了手机,只是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姐妹俩互动。
南风不再理会妹妹嘟囔的“姐夫都没意见”,转身拉开书桌一侧带锁的抽屉。她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格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米白色的、看起来挺厚的信封。
“喏,拿着。”南风将信封放到南雨依旧摊开的掌心里,动作干脆。
南雨一愣,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睛瞬间瞪大了。
南风看着她,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我单独给你准备的,本来打算等我回云南的时候再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南雨,“南雨,你给我记住,以后有什么需求,跟我开口。不许直接、或者变着法儿地去找你姐夫。”
她特意强调了“不许找你姐夫”几个字,眼神里带着姐姐的威严和某种更深层的考量。然后,她补充道,语气放缓,却依旧认真:“昨天那顿午饭的事情,下不为例。他是你姐夫,疼你是应该,但你不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能养成习惯。我的妹妹,我来负责,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盆温水,既浇灭了南雨心里那点“有姐夫当靠山”的小得意,又暖烘烘地包裹着她——姐姐并非吝啬,相反,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甚至考虑得更长远。这是一种既有边界感又充满担当的疼爱。
南雨看着姐姐严肃却掩不住关切的眉眼,捏着厚厚的信封,心里那点因为被“教训”而产生的小小不服气,瞬间化为了更深的依赖和一点点愧疚。她知道姐姐的性子,也明白姐姐这番话背后的深意——是怕她不懂分寸,也是维护姐夫,更是希望她独立。她吐了吐舌头,脸上重新绽开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用力点点头:“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保证,以后只薅你一个人的羊毛,绝对不麻烦我亲爱的姐夫!”
她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感受到那份实实在在的厚度,忍不住好奇心,轻轻掀开信封口往里瞥了一眼,随即低低惊呼一声:“哇塞!这么多!够我两个多月工资了!姐!我爱你!你最好了!” 她兴奋地搂住南风的脖子,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生怕姐姐反悔,或者继续“教育”她,赶紧松开手,宝贝似的把信封捂在怀里,冲着南风和躺椅上含笑看着她们的林夏挥挥手,语速飞快:“那什么,钱已到手,目标明确!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啦!姐,姐夫,我出门挥霍去也!”
说完,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拉开房门,“哒哒哒”地跑了出去,脚步声轻快雀跃,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隐约还能听到她下楼时,迫不及待地给闺蜜发语音消息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炫耀:
“喂!搞定!我跟我姐要到‘赞助’啦!巨款!赶紧的,出门陪我买那件战袍去!姐今天心情好,请你吃麻辣烫,加两份肥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南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林夏从躺椅上起身,走到她身边,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其实给她转一下也没什么。” 他低声说,语气里并无不满,只有对南风处理方式的欣赏和理解。
“那不一样。” 南风靠进他怀里,声音很轻,却坚定,“你是我的爱人,未来会是她的姐夫,但首先,你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我不能让我的家人,尤其是我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养成依赖你的习惯。这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是好事。该给她的,我会给。” 她顿了顿,仰头看他,眼中清澈,“而且,我知道你对她好,这就够了。”
林夏看着她,心中涌动的情感难以言表。他明白她的坚持和细腻,那是对他毫无保留的维护,也是对妹妹真正负责任的疼爱。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只觉得怀中的这个人,无论作为伴侣,还是作为姐姐,都美好得让他心折。
“嗯,听你的。” 他最终只是温柔地应道。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隐约传来南雨出门时欢快的哼歌声,而房间里,是只属于两人的、静默却无比温馨的相拥。
“还有林夏,昨天早晨南雨对你说,她从昆明朋友嘴里得知你身份的事情,你不要在意,南雨那孩子单纯,有什么说什么,她没那么重的心思……”
林夏环着南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仿佛下意识要将她护得更周全些。南风提及昨日清晨那场带着初夏露水般清透又直白的对话,他其实记得分明——南雨那双酷似姐姐的明亮眼眸里闪着发现秘密的小小得意,语气雀跃地说着从春城友人那儿辗转听来的、关于他家庭背景的只言片语。那些话语本身轻飘飘的,落在林夏耳中并未激起波澜,他早已学会将外界的声音妥帖安置。但此刻南风特意旧事重提,语气里那丝不易捕捉的斟酌与轻软的解释意味,却像羽毛尖儿,轻轻搔过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保持着将她全然拥入怀中的姿势,下颌轻抵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充满信任的等待,等待她将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的保护欲和担忧全然铺陈。他能感觉到她肩背线条些微的紧绷,知道她正悬着心,等待他的反应——不是对外界传言的,而是对她妹妹这份率直,乃至对她自己这份在意的反应。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深潭水波不兴的湖面,带着抚平一切褶皱的温和力量:“那些话,吹过耳畔也就散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溯当时的情景,语气里透着了然与宽容,“南雨那孩子,心性透亮得像雨后的天空,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心里藏不住事,也懒得费心思去藏。这份纯然直率,从第一次见面,看她围着你叽叽喳喳的样子,我就瞧得真切。”
他稍稍松开了怀抱,双手轻轻扶住南风的肩头,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好让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沉静而坦荡,没有丝毫介怀或故作大度的痕迹,只有如深泉般清澈见底的理解与接纳:“她提起那些,无非是小姑娘家一点‘我姐夫原来这么厉害’的天真炫耀,带着点向旁人证实自己眼光的孩童心性,无伤大雅。我所在意的,是她对你毫无保留的亲昵,是对这个家自然而然的归属感。至于话语从哪里传来,又说了些什么,就像窗外偶尔飞过的鸟鸣,听过便罢。”
南风凝视着他眼中那片只映着自己身影的宁静海域,心底那缕因妹妹口无遮拦而生的、细微如蛛丝般的忐忑,悄然融化在他坦然而温暖的目光里。她唇瓣微启,还想再解释些什么:“我只是怕她年纪小,不懂分寸,说话太直白会让你觉得……”
“觉得困扰?还是疏离?” 林夏接过她的话头,指尖温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晨露,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怜爱,“南风,你总是想得太多。” 他微微摇头,目光愈发深邃专注,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我早就说过,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南雨是你疼着宠着长大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妹妹在自家哥哥面前,心直口快些,想到什么说什么,难道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我若是连这点童言无忌都要放在心上,度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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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肌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息缠绕在她耳畔:“反倒是你,不必总是悬着心,想着如何周全左右。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为至亲之人的本真性情做任何解释或斡旋。他们的好,他们的真,乃至他们偶尔令人哭笑不得的‘麻烦’,都是构成‘南风’这个独一无二存在的一部分,也是我选择与你共度此生时,便心甘情愿、并满怀感恩接纳的全部。”
这番话,如温煦的春风,彻底拂散了南风心湖上最后一丝涟漪。她望着林夏,望着他眼中那片只为她汹涌又为她平静的深海,那里盛着的包容与笃定,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为坚实有力。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忖度,在他这般开阔如天地的心胸面前,显得如此稚气而珍贵——珍贵于他连这份稚气的担忧都如此郑重地回应。
她喉间微哽,不再多言,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偎进他怀里,侧脸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那是世间最安心的乐章。林夏了然,收拢双臂,将她稳稳圈住,低头将一个无声的吻印在她发间。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悄然挪移,将相依的影子拉长,牢牢地印在地板上,不分彼此。那些关于身份、关于传言、关于解释的琐碎,在这无言的相拥与全然的理解面前,轻如尘埃,悄然落定。
林夏刚将南风重新拥入怀中,门外便传来了几声轻快又有节奏的敲门声,伴随着南妈带着笑意的声音:“南风?在屋里吗?”
林夏拍了拍南风的背,示意她稍安,自己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南妈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灵灵的水果站在外面,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兴奋。
“小夏啊,” 南妈一见林夏,眼睛就弯成了月牙,语气亲热得不得了,“没打扰你们吧?阿姨有点小事儿跟南风说,正好也告诉你一声。”
“阿姨,您说,不打扰。” 林夏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了果盘,动作自然。
南妈走进来,看到女儿坐在床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依偎后的红晕,心里更满意了。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点“发布重大消息”的神采,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是这样的,小夏,我呢,刚才在我们那个家族群里说了声,说我家大女婿来东北了,正搁家呢!”
南风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预感不妙:“妈!你干嘛在群里说这个啊!”
南妈瞪了她一眼,带着“你懂什么”的嗔怪,继续对林夏说,语气是满满的自豪:“你大姨和四姨,一个在旁边的县城,一个离咱家不远的农村,看到消息都乐坏了!都说好几年没见着南风了,更没见过你,这两天得空,指定要过来看看你,看看咱们家这‘新晋’的好女婿!” 她把“新晋”和“好女婿”咬得格外清晰。
“哎呀妈!” 南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烦躁和抗拒,“我最烦的就是这个!七大姑八大姨凑一堆,东家长西家短,问东问西,跟审犯人似的!你把她们招来干嘛呀?还不够闹腾的!” 她喜欢清净,尤其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放在亲戚间议论打量,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能?” 南妈腰板一挺,理直气壮,声音也拔高了些,开始“控诉”,“你爸都说了,让你过几天就跟林夏回云南去!你要写书,得去那边找材料,小夏自己那么大个养殖场,还有老秦的民宿项目要照看,哪能老在东北待着?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点红了,指着南风:“你都三十四岁了!以前让你找对象,比登天还难!我这心啊,年年揪着!以前你那些姨、舅妈,明里暗里没少说风凉话,什么‘女孩子长那么好看有啥用,眼光太高,小心嫁不出去’、‘老姑娘了’……我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南妈胸口起伏,看向林夏时,眼神立刻又变得无比欣慰和骄傲,变脸似的,“现在好了!我女儿不光找到了对象,还找了个这么出挑、这么靠谱、这么疼她的!我凭什么不能显摆显摆?我就是要让她们都来看看,都来瞧瞧!我女儿不是嫁不出去,是好饭不怕晚,一找就找个最好的!”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心里话,把南风都说愣了,满腔的不情愿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无法反驳。她看着妈妈激动又委屈,甚至隐隐闪着泪光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那份隐藏在“显摆”背后的、沉甸甸的爱与多年来的不易。妈妈不是不懂她的烦,只是那份扬眉吐气的喜悦和为她正名的迫切,压过了一切。
南妈发泄完,也不等南风回应,抬手抹了抹眼角,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串叮嘱:“行了,就这么定了!她们来了你好好招呼着,别摆脸色!小夏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林夏笑得格外慈爱,“等着,今晚阿姨给你露一手,做几个硬菜,地道的东北风味!保准你喜欢!”
说完,“哐当”带上了门,脚步声咚咚咚地往厨房去了,隐约还能听见她哼起了小调。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南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眉头紧锁,但眼神里的烦躁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对妈妈的心疼。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林夏将果盘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刚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温声开口:“阿姨是高兴。” 他理解南风的困扰,也看清了南妈那点带着岁月辛酸与无限自豪的“小虚荣”,“让她高兴高兴,也好。”
南风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知道……就是想到要被围观、被盘问,浑身不自在。她们的问题……肯定又直接又尴尬。”
“不怕。” 林夏低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有我在。问什么,我答什么。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的,我来挡着。保证不让我的南风‘浑身不自在’,好不好?”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带着点调侃,“再说,能让阿姨扬眉吐气一回,我这‘工具人’女婿,当得也值。”
南风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握拳轻轻捶了他一下:“什么工具人……难听死了。”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抗拒确实被他的话语抚平了不少。是啊,有他在身边,似乎再令人头疼的亲戚聚会,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诱人的食物香气。一场小小的、甜蜜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风暴的中心,是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撑。
南妈在厨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抽油烟机嗡嗡轰鸣,混合着油脂与香料在高温下迸发的诱人香气,一股脑儿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红烧肉的酱香、酸菜炖粉条的酸鲜、锅包肉那甜酸呛人的独特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夏在客厅陪南风坐了一会儿,见她情绪已经平复,正被电视里播放的一部轻松搞笑的老动画片吸引,偶尔还因为某个滑稽片段和旁边的南雨一起笑出声,便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我去厨房看看,给阿姨打打下手。” 他低声对南风说。
南风正捏着一根薯条,闻言转头,冲他眨了眨眼,小声道:“小心被我妈‘委以重任’,她使唤起人来可不见外。”
林夏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心,转身朝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浪和香气扑面而来。南妈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得老高,正动作利落地给一条已经煎得两面金黄的鱼淋上酱汁,滋滋作响。
“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林夏站在门口,语气温和。
南妈一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细密的皱纹都透着欢喜:“哎哟,小夏你怎么进来了?这儿油烟大!快出去等着,马上就好!”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满是欣慰。
“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常下厨。您指挥,我来干。” 林夏说着,已经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目光扫过料理台上准备好的几样配菜,“这些是要切的吗?” 他指的是旁边一小筐洗净的青红椒和几颗大蒜。
南妈见他不是客套,是真要帮忙,心里更舒坦了,也不矫情,指挥道:“那行,帮阿姨把那辣椒切丝,蒜拍一下就行。小心别辣着眼睛。”
“好。” 林夏应得干脆,拿起刀和砧板,走到水池边又冲了冲手,然后便熟练地处理起来。他刀工不错,切出的辣椒丝均匀细长,动作稳当,一看就不是生手。南妈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用余光瞟着,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念叨:“哎,真是没想到,南风那丫头有福气,找了你这么个又能干又体贴的。比那些光会嘴上抹蜜的强多了!”
林夏只是笑笑,手下不停:“阿姨过奖了。南风很好,是我的福气。”
这话说得南妈心里跟喝了蜜似的,锅里翻炒的动静都更带劲了。
客厅里,动画片正放到搞笑处,南雨笑得东倒西歪,薯片屑掉了一身。南风也抿着嘴笑,相比妹妹的放肆,她显得慵懒许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薯条一根接一根,眼睛盯着屏幕,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思考的放松时光。
南爸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换台,只是时不时看看电视,更多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女儿身上的。看着南风难得卸下所有心防和干练,像个孩子一样沉浸在简单的快乐里,吃着零食,看着动画,南爸的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宠溺的、近乎纵容的笑意。这孩子,在外面独当一面,吃了不少苦,也只有回到家,在他们面前,才能露出这样全然放松的一面。
看了一会儿,南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着厨房方向,中气十足地提高嗓门喊道:“老伴儿!今晚菜硬,把我柜子里那瓶茅台拿出来!我要跟林夏好好喝两杯!”
厨房里正指点江山的南妈闻言,手下动作一顿,随即笑骂声隔着门传出来:“死老头子!就你馋酒!那酒你藏得跟宝贝似的,舍得开了?”
“怎么不舍得?” 南爸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姑爷上门,喝好酒!天经地义!快去拿!” 他特意强调了“姑爷”两个字,显然是顺着南妈之前“显摆”的心思,把这“仪式感”做足。
南妈在厨房里笑着应了:“行行行!给你拿!好像谁舍不得似的!小夏啊,听见没?你叔今天可下血本了,那酒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
客厅里,南风从动画片里抬起眼,和妹妹南雨交换了一个“老爸今天真高兴”的眼神。南雨偷偷冲姐姐做口型:“茅台诶!姐夫面子真大!”
南风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看向厨房的方向。虽然隔着门,但她几乎能想象出林夏在妈妈指挥下帮忙、偶尔温和应答的样子。家里的烟火气,父亲的喜悦,母亲的忙活,妹妹的吵闹,还有那个在厨房里为她家人忙碌的男人……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让她心安的温暖。
很快,最后一道菜出锅。南妈端着盘子,林夏跟在后面拿着碗筷和那瓶珍贵的茅台,一同走了出来。餐厅的灯被打开,明亮温暖,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东北家常菜,热气腾腾,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光芒。
“开饭啦!” 南妈一声令下。
“来喽!饿死我啦!” 南雨第一个蹦起来。
南风也关掉电视,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南爸已经乐呵呵地坐到了主位,亲自打开了那瓶茅台,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林夏为南风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灯光下,一家五口围坐桌前,酒杯斟满,菜香四溢。南爸举起杯,脸上是发自内心的舒畅笑容:“来!欢迎林夏回家!咱们一家人,今天好好喝一杯,吃顿团圆饭!”
“欢迎姐夫!” 南雨笑嘻嘻地附和。
南妈眼里闪着满足的光,不住地给林夏夹菜:“小夏,尝尝这个,阿姨拿手的!”
南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盈着平静的喜悦。她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碰了碰林夏的酒杯,在他看过来时,递过去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的眼神。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而这扇窗内,欢声笑语,酒暖菜香,正是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团圆光景。
茅台醇厚的香气与满桌菜肴升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餐厅里灯火通明,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放松而满足的神情。南爸喝了两小杯,脸上泛起些许红光,眼神却愈发清明温和。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女儿南风和林夏之间缓缓移动,沉吟片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和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通透:
“林夏啊,” 他唤道,语气郑重,“过几天,你们俩……该准备准备,回云南去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轻松说笑的气氛略微一静。南风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林夏也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
南爸的目光先是落在南风脸上,那里有心疼,更有全然的了解:“我的闺女,我最清楚。她心里有自己的理想,有想做的事。喜欢那些有泥土味、有人情味的东西,喜欢琢磨老手艺、老故事,喜欢把看到的、感受到的写下来。” 他说的不急不缓,仿佛在细数女儿灵魂的纹路,“这是她的根性,改不了,我们也不该拦着。”
然后,他看向林夏,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托付:“你也有自己的一大摊子事业要张罗,养殖场,还有秦鑫托付的民宿,都是正事,离不开人。在咱们这儿住几天,松快松快,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但正事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声音更沉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放心:“南风跟你在一起,我跟你阿姨,都放心。真的放心。这孩子以前一个人扛了太多,现在有你在身边,看着她,护着她,让她能安心去做她想做的事,这就比什么都好。所以啊,别在这儿耽搁了,该回去,就放心回去。家里头,不用你们牵挂。”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没有挽留的伤感,只有深明大义的支持和全然交付的信任。他不是不想多留女儿几日,而是更深知什么是对女儿、对这对年轻人最好的选择。
南风听着父亲的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父亲从不善于直接表达情感,但这番话,比任何挽留或不舍都更让她心潮翻涌。
这时,一直埋头啃锅包肉的南雨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却清脆响亮,带着她特有的、试图活跃气氛的活泼劲儿:“对!爸说得对!姐,姐夫,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回去!搞事业!写大作!家里这边,不是还有我呢嘛!”
她拍着胸脯,一副“顶梁柱在此”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可是家里常驻代表!爸妈有什么事儿,我随叫随到!保证把他们二老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们就甭操心啦!等你们在云南那边安顿好了,写书写得差不多了,我再找机会杀过去玩,让你们也招待招待我!” 她说着,还冲南风和林夏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我靠谱着呢,快夸我!
南雨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刚刚凝聚起的淡淡离愁。南妈立刻笑着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南雨碗里:“就你贫!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不过话说回来,小雨现在确实懂事多了。”
南爸也笑了,看向小女儿的眼神带着慈爱,又转向林夏和南风:“听见没?家里有‘接班人’了。你们啊,就安心去忙你们的。”
林夏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站起身,对着南爸南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诚恳:“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信任和理解。你们放心,南风交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她,支持她去做所有她热爱的事情。家里有任何需要,任何时候,我们都在。”
他又看向南雨,眼神温和:“小雨,家里辛苦你多照应。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电话。”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南爸连连点头,也高兴地喝了杯中酒。南妈眼睛湿润,笑着给林夏夹菜:“好孩子,快坐下,多吃点菜!”
南风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林夏的手,用力地捏了捏。所有的不舍、感激、对未来的期许,都融在了这个无声的动作里。
离别的议题就这样在家常的饭桌上,被至亲之人用最朴实、最温暖的方式化解、升华。不再是伤感,而是带着祝福的启程。酒杯再次满上,话题又回到了菜肴的美味和日常的趣闻上,只是那酒香里,似乎又多了一份名为“放心”与“承诺”的醇厚后劲。窗外月色正好,而家,永远是心底最踏实的那盏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它为谁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