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来得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孙。
孙府医搭脉时眉头蹙得紧，半晌收回手：“夫人这是脾胃受寒，又误食了不洁之物。待老朽开一剂温中和胃的方子，服上三日便好。只是这三日需饮食清淡，万不可再碰油腻生冷。”
裴琉璃倚在榻上，脸色有些白——倒不全是装的，那几口馊饭下肚，确实不太舒坦。
“有劳孙先生。”她声音虚软，“只是不知……我这好端端的，怎就误食了不洁之物？”
孙府医捋须的手顿了顿，眼观鼻鼻观心：“这个……老朽只懂医理，不敢妄断。夫人好生休养便是。”
说罢，匆匆开了方子，告退而去。
人一走，青黛便红着眼圈道：“夫人何苦这样糟践自己身子！那起子黑心肝的……”
“不糟践这一回，往后糟践的时候更多。”裴琉璃坐起身，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孙府医是个明白人，话只说到七分。你去抓药时，该怎么说，知道吗？”
青黛愣了愣。
紫苏却反应过来：“奴婢陪青黛去！就说夫人身子本就弱，午膳后突然腹痛如绞，吐了好几回，孙府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裴琉璃点头：“声音不用太大，但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两个丫头会意，匆匆去了。
屋里静下来。裴琉璃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府里的大厨房，油水最厚。刘婆子能在那个位置坐稳，背后定然有人。是王嬷嬷？还是裴福家的？或者……是府外的手？
今日这出戏，就是要把水搅浑。
谁跳出来，谁就有问题。
掌灯时分，消息传开了。
“听说了吗？新夫人吃了大厨房送的午膳，上吐下泻，孙府医都惊动了！”
“真的假的？午膳不都是……”
“嘘——小声点！刘婆子脸都白了，在厨房里发了好大的火！”
“该！让她平日克扣咱们的油水，这下踢到铁板了……”
“不过新夫人也真能忍，竟没当场发作？”
“发作？怎么发作？她才进门几天，闹起来，旁人只会说她没本事管下人……”
议论声在各处角落嗡嗡作响。
裴琉璃靠在榻上看书，仿佛全不知情。
戌时初，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是男人的步子。
裴琉璃抬眼，裴琰之已掀帘进来。他仍是一身墨色常服，肩上沾着夜露的湿气，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将军。”她欲起身。
“不必。”裴琰之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她脸上，“孙府医来过了？”
“是。”裴琉璃垂眸，“说是脾胃不和，吃两剂药就好。”
裴琰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神情看不真切。
“午膳吃的什么？”他问。
“清炒时蔬，胭脂鹅脯，火腿鲜笋汤，碧粳米饭。”裴琉璃答得仔细，“还有一碟栗粉糕。”
“都是大厨房的例菜？”
“是。”
裴琰之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婆子在大厨房做了十二年。”
裴琉璃心头微动——他这是在告诉她，刘婆子是府中老人，根深蒂固。
“十二年，不容易。”她顺着话道，“想来定是今日食材偶然不鲜，或是下头人疏忽了。我已嘱咐青黛，明日去厨房时仔细些便是。”
裴琰之看向她。
少女倚在榻上，长发未绾，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柔弱，可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
她分明吃了亏，却一句抱怨没有，反而替厨房开脱。
是真大度，还是……以退为进？
“府里的事，你既接手，便按你的章程来。”裴琰之站起身，“只是有一条——裴府的颜面，不能丢。”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若有人不守规矩，”他侧过半张脸，“该发落的，不必手软。”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裴琉璃看着晃动的门帘，唇角缓缓勾起。
这句话，够了。
东院，瑞鹤堂。
王嬷嬷正给裴承泽掖被角，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王嬷嬷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孩子。
“真病了？”她压低声音。
“千真万确！青黛去抓药时眼睛都是红的，说夫人吐得厉害……”
王嬷嬷挥手让丫头退下，坐在床沿，心怦怦直跳。
刘婆子那个蠢货！她只是让她给点教训，谁让她真把馊饭送去了？还闹到请府医！
这下好了，将军都过问了……
她正心慌，外头又传来动静——是裴承志和裴秀宁来了。
两个少年人脸色都不太好。
“嬷嬷，”裴承志开门见山，“母亲病了，你知道吗？”
王嬷嬷强笑道：“刚听说，正要过去瞧瞧……”
“不必了。”裴秀宁冷声道，“父亲刚去了正院，这会儿正院已经熄灯了。”
她盯着王嬷嬷，眼神锐利：“我听说，今日午膳是大厨房送的。刘婆子……不是你同乡吗？”
王嬷嬷脸色煞白：“二小姐这话从何说起！老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裴承志打断她，“嬷嬷，我知道你疼承泽，怕他被苛待。可有些事，过犹不及。”
他说完，转身就走。
裴秀宁又看了王嬷嬷一眼，那眼神让她从头凉到脚。
等两人都走了，王嬷嬷瘫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忽然想起那份协议——遇外敌时，需一致对外。
今日这事，算“外敌”吗？
若算……那三个孩子，会不会已经站到新夫人那边去了？
夜色深沉。
裴琉璃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夫人，东院那边……大少爷和二小姐去了瑞鹤堂，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王嬷嬷屋里的灯，亮到这会儿还没熄。”
裴琉璃闭上眼。
“知道了。”
水已搅浑。
鱼，该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