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夜晚,寒风扫过屋檐,呜咽似的打着哨子。
正院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剩下裴琉璃内室还点着一盏豆大的蜡烛。她正就着光核对萨尔那边送来的第一批货品图样,青黛在一旁安静地磨墨。
忽然,外间响起一阵极轻、却一下接一下的叩门声,像是冻僵的手指头小心地碰着门板。
青黛手一顿,警觉地看向裴琉璃。裴琉璃放下笔,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怯生生的,透着一股豁出去了的慌。她朝青黛点了点头。
青黛搁下墨锭,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压低了嗓子:“谁?”
外面静了一刹,才有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哆嗦着飘进来:“是……是奴婢,秋菊。求……求见夫人,有、有天大的要紧事……”话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恐惧,好像后头有鬼在撵。
秋菊?裴琉璃有点印象,是柳姨娘身边除了小荷之外,另一个不大起眼的三等丫头,平日总低着头,话不多。
“进来。”裴琉璃开了口。
青黛拉开门,一股寒气猛地扑进来。一个穿着半旧棉袄、身子单薄的小丫头几乎是摔进来的。她看着十四五岁,脸冻得发青,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头深深埋着,不敢抬。
“夫人……夫人救命!”秋菊的哭声终于憋不住漏了出来,可音量还是死死压着,生怕被人听见。
裴琉璃没立刻叫她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深更半夜,往主母屋里闯。秋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
“奴婢知罪!奴婢该死!”秋菊磕头如捣蒜,额头碰在冷冰冰的砖地上“咚、咚”地响,“可奴婢……奴婢实在是没活路了!柳姨娘、柳姨娘她要逼死奴婢,还要害死奴婢全家啊!”
裴琉璃眼神微微一沉。青黛已经机灵地走到窗边和门边再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偷听。
“慢慢说,说清楚。”裴琉璃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奇异的稳当劲儿,“你要是说实话,我或许能救你。要是有半句假的,或者存了别的心思……”她顿了一下,“后果,你自己明白。”
秋菊抬起一张眼泪纵横的脸,眼里全是绝望和挣扎。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支粗劣的银簪子。
“这、这是柳姨娘今儿赏给奴婢的……她说,让奴婢后日傍晚,趁夫人去园子里折梅花的时候,把……把一包药粉,撒在夫人常坐的那张石凳暗角里……”秋菊连牙齿都在打颤,“那药粉没颜色也没味儿,沾在衣裳皮肤上,会……会让人浑身起红疹子,痒得钻心,好多天都不消,大夫多半会诊成恶疾或者沾了脏东西……”
裴琉璃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又拿什么逼你?”
“她说……事成之后,给奴婢五十两银子,放奴婢出府,还、还帮奴婢那病重的爹请大夫……”秋菊眼泪涌得更凶,“可她也说了,要是奴婢不做,或者走漏了风声……她就让管家把奴婢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还说、说知道奴婢乡下的爹娘和弟弟住在哪儿……”她想起柳姨娘那张温柔带笑的脸,和轻飘飘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只觉得血都凉透了。“她说,奴婢既然知道了这事,就没退路了。听话,全家好过;不听话,全家……完蛋。”
好一个软硬兼施,好一条毒计!要是裴琉璃真“染上恶疾”,必定得闭门养病,名声受损,自然也没力气再管家里的事,更没法出门打理“琉璃记”。而做这事的是个快要放出府的丫头,事后一走了之,死无对证。就算怀疑柳氏,也拿不到证据。
“那你为什么来告密?不怕她真害你全家?”裴琉璃问。
秋菊趴在地上痛哭:“奴婢怕!奴婢怕得要死!可……可奴婢更怕良心过不去!夫人进府以来,待下人公道,从来没无故打过骂过。上个月奴婢娘病了,还是夫人定的规矩,准了奴婢三天假,还让账房预支了月钱……柳姨娘她……她让奴婢害的是夫人您啊!奴婢夜里一闭眼,就梦见我爹我娘指着鼻子骂我黑心肝!” 她想起柳姨娘那看似给活路、实则逼人去死的温柔话,心里更是发寒。这些日子心里的煎熬,都快把她逼疯了。
“那药粉在哪儿?”
“在、在奴婢住处墙角第三块砖底下,用油纸包着。奴婢没敢动。”
裴琉璃沉默了片刻。秋菊的恐惧和悔恨不像装的,细节也清楚。柳氏终究是忍不住了,从暗地里使绊子,变成直接买通下人下手。手段不算多高明,却够阴损,也够实用。
“秋菊,你今夜走到这儿,已经没退路了。柳姨娘要是知道你告了密,你和你的家人,转眼就是灭顶之灾。”裴琉璃缓缓说道,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女孩。
秋菊瘫软在地,脸白得像纸,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下场。
“但现在,你还有另一条路。”裴琉璃话头一转,“照她说的去做。”
秋菊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不过,药粉得换。”裴琉璃对青黛低声交代了几句,青黛会意,马上到侧间取来一个小瓷瓶。“把这里头的粉末换进去。记住,装药粉的油纸包,外面绝不能有一点改动,撒的时候也要做得隐蔽,跟真的一样。”
秋菊呆呆地接过瓷瓶,入手冰凉。
“你按她吩咐做完,她要是问起,你就说一切妥当。然后,像往常一样待在柳姨娘院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露出任何马脚。”裴琉璃目光如炬,看进秋菊眼里,“你能不能做到?”
秋菊攥紧了瓷瓶,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起柳姨娘那副柔弱底下藏着冷酷的逼迫,心里涌起一股混着恐惧的愤恨。与其全家被那个口甜心苦的女人捏着生死,不如赌一把,信眼前这位眼神清正凛然的夫人!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奴婢……能!求夫人救救奴婢,救救奴婢的家人!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夫人的!”
“你的命,自己留着。”裴琉璃语气淡淡,“事成之后,我会派人把你父母弟弟悄悄接走,安置到稳妥的地方。你本人,我也会送你离开长安,给你新的身份和一笔安身立命的钱。但条件是,今晚之后,你得完全听我的安排,不能再有半点犹豫或者反复。”
“奴婢发誓!奴婢要是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秋菊指天发誓。
“去吧。当心点。”
秋菊把瓷瓶仔细藏好,又朝裴琉璃磕了三个头,才像来时那样,悄没声儿地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屋里重新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一声。
“夫人,您给秋菊的粉末是……?”青黛轻声问。
裴琉璃拿起笔,继续看图样,嘴角弯起一丝凉凉的弧度:“不过是些提神醒脑的薄荷和冰片磨的细粉,掺了点无害的香料。沾上了,顶多觉得皮肤凉丝丝一会儿,留点淡淡的香气罢了。”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眸子里轻轻跳动:“柳姨娘不是想看我‘恶疾缠身’、‘沾了秽物’么?我就让她瞧瞧,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什么叫……”
“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