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回廊建于水上,冬日里寒风凛冽,廊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台阶上虽已扫过,但寒意凝结的霜华仍在青石表面覆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滑腻。
裴琉璃披着斗篷,步子不疾不徐。青黛跟在一侧,低声回禀着库房的账目。主仆二人刚踏上第三段回廊的台阶,斜刺里便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和丫鬟的轻呼。
“姨娘,您慢些,这儿地滑。”
裴琉璃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只见柳姨娘由小荷搀扶着,正从另一头踏上回廊,朝这边走来。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的襦裙,外罩银鼠皮坎肩,脸上薄施脂粉,却更衬得唇色浅淡,眼含愁雾,真真是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姐姐。”柳姨娘在几步外停下,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春日柳絮,“真巧,竟在这儿遇见姐姐。妹妹躺久了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裴琉璃驻足,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天寒地冻,姨娘身子弱,还是少吹风为好。”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姨娘抬起盈盈眼波,仔细打量着裴琉璃的面色,颈侧,任何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滑如玉,毫无异样。她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确认和更深的忌惮。
“多谢姐姐关怀。”她向前挪了一小步,更靠近了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语气也越发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细,“妹妹只是瞧着姐姐气色极好,心中羡慕。不像妹妹,是个没福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受不住……说起来,前几日姐姐去梅园赏花,可受了寒?妹妹那里备了些驱寒的汤药,本想给姐姐送去,又怕唐突了。”
话里话外,直指梅园之事。
裴琉璃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柳姨娘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
“梅园花开得甚好,何寒之有?倒是姨娘,”裴琉璃向前半步,几乎与柳姨娘贴身而立,声音压低,只容二人听见,“心思过重,思虑伤身。有些不该碰的东西,碰了,当心……反噬己身。”
柳姨娘瞳孔骤缩!她知道了!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一股寒意混杂着被彻底看穿的羞恼,猛地冲上头顶。裴琉璃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此刻在她看来充满了嘲讽与怜悯。自己精心设计的局,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就在这时,裴琉璃似乎要转身继续前行,手臂自然地一抬。
柳姨娘心中警铃大作,一个恶念瞬间攫住了她——就是现在!她可以假装被裴琉璃“推搡”或“冲撞”,从这湿滑的台阶上摔下去!众目睽睽,裴琉璃百口莫辩!谋害妾室,这个罪名,足够让她喝一壶!
电光石火间,她计算着角度,身体微微向后一仰,脚下同时一滑,口中已准备发出惊恐的娇呼——
然而,就在她重心后移、脚下发力的刹那,鞋底却传来一种极不寻常的、难以言喻的滑腻感!那不是普通的霜滑,倒像是踩上了一层极其细腻的、融化的油脂!
“啊——!” 惊呼声确实响起了,却充满了真实的惊恐与猝不及防!
柳姨娘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不是向后,而是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猛地向侧后方摔去!她徒劳地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却只扯住了小荷的衣袖。小荷惊叫着被她带倒,主仆二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在周遭丫鬟仆妇的尖叫惊呼声中,顺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一路翻滚下去!
“姨娘!!”
“快来人啊!”
现场一片混乱。
裴琉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方才抬手的动作早已自然收回,此刻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人群。
柳姨娘躺在最下面一级台阶旁,雪青色的衣裙沾满污雪和尘土,发髻散乱,额角撞在石阶棱角上,豁开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半边脸颊。她蜷缩着,痛苦地呻吟,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弱柳扶风。
小荷也摔得不轻,趴在一旁哭。
仆妇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抬人,喊大夫。
裴琉璃这才缓缓步下台阶,走到柳姨娘身边。柳姨娘因疼痛和眩晕半睁着眼,对上裴琉璃垂下的视线。
那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却让柳姨娘从剧痛中感到更深的寒冷。
裴琉璃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姨娘走路,怎么如此不小心?这台阶是滑,我方才,可是特意提醒过你的。”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柳姨娘沾满污渍的鞋底,“有些滑腻的东西,踩上去,可是要摔死人的。”
柳姨娘浑身一颤,猛然想起秋菊,想起那被换掉的药粉,想起裴琉璃刚才那句“反噬己身”!是自己!是自己算计好要摔倒,才特意走得靠边,才选了这处最陡滑的台阶位置!那鞋底的滑腻……难道是秋菊?还是裴氏早就让人在这里动了手脚?她算准了自己会来,算准了自己会动手?!
无穷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剧痛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鲜血不断从额角流下,显得狰狞又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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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琉璃直起身,对匆匆赶来的裴福家的吩咐道:“柳姨娘不慎滑倒,摔伤了。快去请孙府医,用最好的药,仔细诊治。将她抬回西院,加派人手好好伺候着,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姨娘养伤。” 语气从容,安排得滴水不漏。
“不慎滑倒”,“好好伺候”,“不得打扰”。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锁,将柳姨娘即将可能发出的指控、可能进行的报复,都牢牢锁死在西院那方寸之地。
孙府医来得快,诊治后说是额角皮肉伤,虽流血多看着骇人,但未伤及颅骨,只是惊吓过度,需长期静养,尤其不能再受刺激。
裴琉璃亲自去看了昏迷中的柳姨娘一趟,留下些药材补品,叹息了几句“怎如此不小心”,便在众人“夫人仁厚”的目光中离开了。
当夜,秋菊在青黛的安排下,带着裴琉璃给的一笔足够安家立业的银钱和新的身份文牒,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从侧门离开了裴府,奔向城外早已安排好的接应地点,与即将被转移的父母团聚。
而西院,从此多了几分真正的“静养”气息。柳姨娘醒来后,除了偶尔发出意味不明的呻吟和呓语,变得异常沉默,看向门口的眼神,时常带着惊悸。她额角的那道疤痕,注定要伴随她很久了。
寒风依旧吹过回廊。
那台阶上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人,有些事,从摔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裴琉璃站在正院的窗前,看着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内宅的这一隅硝烟,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属于“林瑠”的战场,那十盒胭脂纸的赌约,期限将至。
真正的风,即将从长安的西市,吹拂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