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安县衙。
鸣冤鼓被重重擂响，鼓声沉闷而执拗，穿过晨雾，惊起衙前槐树上栖息的寒鸦。
“何人击鼓？”值堂衙役呵斥着推开大门。
阶下立着三人。
为首的妇人一身素绮，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一朵白绒花——那是为出征夫君戴的。她身后跟着个少年，脸上带伤，背脊笔直。再后是个老仆，手捧一摞文书。
“民妇裴柳氏，”裴琉璃声音清晰，在空旷的衙前回荡，“携子裴承志，状告国子监监丞孙德元、助教孙敏，勾结权贵子弟李桓，构陷我儿作弊，枉法革除其功名。求县令大人明察，还我儿清白。”
衙役愣住。
状告国子监官员？还是这等“已定”的案子？
恰在此时，街角转出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起，下来个四十余岁的瘦削男子，正是长安县令崔明远。他本是李林甫门生，今日“恰巧”提前到衙，显然已得了风声。
“裴夫人。”崔明远拱手，面上带笑，眼底却冰凉，“有何冤情，不妨进衙细说？不过夫人须知，国子监乃朝廷清贵之地，监规处置，地方衙门……恐不便过问啊。”
话里话外，皆是推脱。
裴琉璃却不动声色，从周安手中取过最上方一份文书，双手递上：“大人明鉴。国子监处置学事，民妇不敢僭越。诉讼篇》有载：‘凡官吏枉法裁断，致人功名受损者，苦主可至本地衙署鸣冤，衙门当受理查证，并具文移交有司复核。’”
她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
“民妇今日所告，非国子监学规处置不当，而是监丞孙德元收受贿赂、助教孙敏作伪证、李桓行贿构陷——此乃刑律之事。长安县衙管辖京畿刑案，大人您，正好管得着。”
崔明远笑容僵在脸上。
他接过那份文书，翻看两页，心中暗惊。这妇人竟将《疏议》条款、国子监监规、甚至涉案几人之间的财物往来疑点，列得清清楚楚。更棘手的是，她句句扣着“刑案”二字，将他“不便过问”的借口堵得严严实实。
“夫人……准备得周全。”崔明远干笑两声，侧身，“既如此，请堂上叙话。不过——”
他拖长语调，目光扫过裴承志：
“令郎毕竟是被国子监正式除名的。若本案查无实据，夫人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罪过？”
“若查有实据，”裴琉璃直视他，“大人又当如何处置枉法之官、构陷之徒？”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绷紧。
崔明远甩袖转身：“升堂！”
……
堂上，惊堂木响。
崔明远高坐，师爷录案，衙役分立两侧。堂下除了裴家母子，竟还多了个人——李桓施施然坐在右侧旁听席，身边立着个山羊胡状师。
“裴夫人，”崔明远开口，“你状告孙监丞等三人构陷，可有实证？”
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由周安呈上：
“一，国子监此次季考用纸样品，与所谓‘作弊纸团’纸质截然不同，请大人比对。”
“二，孙助教之侄，三日前在西市‘宝昌号’兑了一张两百贯飞钱，兑钱人登记为‘李府管事’。而孙助教月俸不过十五贯。”
“三，”她看向李桓，“李公子贴身长随，五日前曾往孙监丞宅邸后门，送进一只食盒。据邻里所见，食盒沉重，接盒之人脚步踉跄。民妇已请那邻里在衙外候传。”
李桓脸色一变。
那状师立刻起身：“大人！此皆捕风捉影！纸团或为裴承志自带；飞钱往来乃私人事务，与本案何干？至于送食盒，更是无稽之谈！难道送些点心，便是行贿？”
裴琉璃不急不缓：“那就请孙监丞、孙助教上堂，与李公子当面对质。飞钱来源、食盒内物，一问便知。”
“荒唐！”状师提高声音，“孙监丞乃朝廷命官，岂能因妇人臆测便上公堂受辱？裴夫人，你儿作弊人赃并获，如今不思悔改，反攀咬师长同窗，实乃恶妇刁儿！”
恶妇刁儿。
四字如刀，堂外围观百姓一阵骚动。
裴承志拳头骤然攥紧，却被母亲轻轻按住。
裴琉璃抬眼，看向那状师，忽然问：“阁下如何称呼？”
状师捋须：“鄙姓李，单名琛。”
“李状师。”裴琉璃点点头，“你口口声声‘人赃并获’，那便请将‘赃物’呈上，当堂验看。”
她转向崔明远：“大人，国子监称纸团字迹与我儿相似。民妇请了三位长安城有名的书画先生，此刻便在衙外。可否请他们将纸团字迹、我儿平日功课、以及李公子往日手书，一同比对笔迹骨力？”
李桓猛地站起：“凭什么验我的字？！”
“因为，”裴琉璃声音陡然转厉，“若有人要模仿我儿笔迹构陷，总要有个摹本！而整个国子监，与我儿同斋、能轻易拿到他平日功课的，除了李公子你，还有谁更合适？！”
“你血口喷人！”
“那就验字！”裴琉璃一步不退，“若三份笔迹比对，证明确系有人模仿构陷，那模仿者是谁，授意者又是谁——大人，这案子，是不是该换个方向审了？”
崔明远额头渗出细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妇人根本不是来“求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