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裴承志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皱了皱眉,将纸团起扔进废纸篓——这已经是第七十三张了。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送夜宵的仆役。
裴琉璃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饼,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
她换了身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深青披风,头发松松绾着,卸去了白日里的所有钗环。烛光下,那张总是过于平静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疲惫的柔光。
裴承志慌忙起身:“母亲怎么亲自……”
“坐。”裴琉璃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抄多少了?”
“七十三遍。”
“嗯。”她拿起一张抄好的纸,看了看,“字有长进。比从前沉稳了。”
裴承志怔住。
他从不知道,继母看过他从前写的字。
“您……看过我的功课?”
“你父亲出征前,把你近三年的课业、策论、诗稿,都搬到了我房里。”裴琉璃端起那壶黄酒,斟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他说,承志这孩子,天分是有的,就是太傲。傲到眼里容不下沙子,也容不下……后娘。”
裴承志握着酒杯,指尖发烫。
“我看了三个月。”裴琉璃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你的策论,论边关改制那篇最好,眼界开阔,但失之急躁。论漕运那篇最稳,数据翔实,但少了锐气。诗稿里……悼念你生母那几首,写得最真。”
她抬眼看他:
“你生母是个怎样的人?”
裴承志喉咙一哽。
他从未与任何人谈过生母。父亲不提,弟妹不敢提,这府里上下,好像那个曾经鲜活存在过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爱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会弹琵琶,会做一种江南的梅花糕,春天带我们去城外放纸鸢,纸鸢总是飞得最高。她走的那年,我才九岁,承武七岁,秀宁五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承志,你是大哥,要护着弟弟妹妹,要……要帮父亲找个能持家的新母亲,别让他一个人撑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酒杯里。
裴承志猛地别过脸,用力抹了把眼睛。
裴琉璃静静看着,许久,轻声道:“她是个好母亲。”
“所以您明白了吗?”裴承志转过头,眼眶通红,“我不是讨厌您。我是……不敢忘。怕忘了她,怕弟妹忘了,怕这府里再也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女子,在这里活过、笑过、爱过我们。”
“我明白。”裴琉璃点头,“所以这三年,我从未要求你们叫我母亲。祠堂里她的牌位,我每月十五亲自擦拭。她的忌日,府里斋戒三日,你们都记得吧?”
裴承志浑身一震。
他当然记得。每年生母忌日,府里上下吃素,撤去所有鲜艳装饰,连灯笼都换成白的。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吩咐的。
“是您……”
“是我。”裴琉璃喝了口酒,那酒似乎很烈,她微微蹙眉,“我不需要你们忘记她。我需要你们记住——记住曾经被怎样爱过,才知道往后该如何去爱别人,护别人。”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些抄好的《唐律》上:
“就像今日,我为你争这个清白,不只是为你,也是为裴家,为你父亲,为你生母留下的这三个孩子。因为你们若毁了,她在地下,也不会安宁。”
裴承志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母亲。”他哑声喊,这次没有犹豫,没有勉强,“我今日在公堂上,看见您站在那儿,一个人对着李林甫……我在想,若我将来娶妻,必要娶一个如您这般,能在我倒下时,替我站直了的人。”
裴琉璃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却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春纹。
“这话留着,将来对你媳妇说去。”她将汤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吃完把剩下二十七遍抄完。明日一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终南山。”裴琉璃站起身,拢了拢披风,“玉真公主的雅集,还剩最后一日。公主派人递话,想见见你。”
裴承志一惊:“公主见我作甚?”
“你说呢?”裴琉璃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今日公堂这场戏,半个长安都知道了。公主修道之人,最爱看热闹。”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更何况,你那一句‘必当重返此地,洗刷今日之耻’,说得不错。”
“公主想看看,说出这话的少年,到底生了怎样的骨头。”
门合上了。
裴承志坐在原地,许久,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汤饼,大口吃起来。
眼泪混进汤里,咸的。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重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