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阁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陈婆子坐在一张藤椅上，脸上蒙着面纱，只露一双三角眼，哭天抢地：“我这张老脸啊……用了她家雪肌露，起了一脸的红疙瘩！见不得人了啊！”
她身边站着三个泼皮模样的汉子，叉着腰，横眉竖眼。地上摆着一盒打开的雪肌露，膏体已经发黑结块，显然不是新货。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真的假的？琉璃阁的东西不是挺好的么？”
“你瞅那膏体，都变色了，怕是放坏了吧？”
“啧啧，贵的东西也不一定好……”
青黛和紫苏挤开人群，护着裴琉璃走出来。
陈婆子一见正主，哭得更响了：“裴夫人！您可得给我个说法！我这脸要是毁了，往后怎么见人？我儿子还要说亲呢！”
裴琉璃走到那盒雪肌露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放到鼻下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陈婆子，”她站起身，用帕子擦净手指，“你这盒雪肌露，从哪儿买的？”
“就、就你们铺子啊！前日刚买的！”
“前日？”裴琉璃看向青黛，“前日雪肌露卖了多少盒？”
青黛立刻答：“前日限量二十盒，都登记在册。买主里没有陈婆子。”
陈婆子脸色一变：“我、我让侄女替我买的！”
“你侄女叫什么？”
“叫……叫春杏！”
青黛翻开账册，快速浏览，摇头：“前日买雪肌露的客人里，没有叫春杏的。”
围观人群哗然。
陈婆子急了，一把扯下面纱——脸上果然有几处红疹，但细看就能发现，那红疹边缘整齐，像是用什么药草故意刺激出来的。
“你们想赖账是不是？”她尖声道，“我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这膏体都在这儿了！”
裴琉璃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盒未开封的雪肌露，当众打开。膏体洁白细腻，泛着珍珠光泽，清香扑鼻。
“诸位请看，”她将两盒膏体并排放在地上，“琉璃阁的雪肌露，用的是内府特供的珍珠粉，膏体始终是这个颜色，这个香味。而陈婆子这盒——”
她用银簪挑起一点发黑的膏体：
“这里面掺了劣质铅粉，时间一长就氧化发黑。香味也是廉价的桂花油，不是我用的绿萼梅花露。”
她抬眼，看向陈婆子：
“你这盒东西，是从西街‘王记脂粉铺’买的吧？他家仿我的雪肌露，卖一贯钱一盒，里头掺的就是这种铅粉。”
陈婆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很简单。”裴琉璃对周管家道，“去请西市署的市令来，再请‘王记’的掌柜。当众验一验，这盒里的铅粉，到底是谁家的货。”
陈婆子一听要见官，腿都软了。她身边那三个泼皮见势不妙，就想溜。
“站住。”裴琉璃声音不大，却让那三人定在原地。
她走到陈婆子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李家给你多少钱，让你来砸我的招牌？”
陈婆子浑身一颤。
“不说也没关系。”裴琉璃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今日这事，我可以不报官。但有一个条件——”
她环视四周，朗声道：
“陈婆子，你在西街不是有处空院子么？两进的，带个小作坊。租给我，月租十贯，租期三年。你答应，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答应，咱们就市署见。”
陈婆子张大了嘴。
她那院子空了半年，租出去最多月租五贯。十贯？这裴夫人疯了？
“你……你真租？”
“真租。”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飞钱票，“这是三十贯，先付三个月。今日就交割，我明日就要用。”
陈婆子看着那张飞钱票，眼都直了。再一想李家人许她的那五两银子……呸！够干嘛的？
“成、成！”她一把抢过飞钱票，“院子是你的了！我这就去拿房契！”
一场闹剧，竟以这种方式收了场。
围观的人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陈婆子已经带着泼皮溜了。裴琉璃对众人福了福身：“惊扰各位了。琉璃阁的东西，真金不怕火炼。今日所有货品，九折酬宾。”
人群哄地涌进铺子。
后院，青黛还有些后怕：“夫人，您怎么就断定她是李家指使的？”
“西街那几家铺子背后都是李家，陈婆子的儿子在李家当差，她侄女前日刚嫁了李府一个管事。”裴琉璃淡淡道，“这些事，陈平早就查清楚了。”
紫苏恍然：“所以夫人是故意激她闹事，好趁机租下她的院子？”
“院子是真需要。”裴琉璃看向西边，“她那处院子我去看过，临街，两进，后头作坊宽敞，还有口水井。月租十贯是贵了些，但——值。”
因为时间更值钱。
虢国夫人的订单、玉真公主的介绍、长安贵妇们的追捧……这些机会稍纵即逝。若因为作坊太小、产能不足错过了，损失何止十贯？
“周管家，”她吩咐道，“你带人去陈婆子那儿交割，今日就把院子清出来。青黛，你去西市雇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要会针线活、细心点的。明日开始培训，分装、包装这些活计，都交给她们。”
“那……作坊里的核心配方？”紫苏担心。
“核心调制的工序，还是你们俩亲自来。”裴琉璃道，“但分装、贴签、包装这些，可以分出去。咱们要做的不是苦力，是掌柜。”
她望向那间拥挤的小作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从明日起，琉璃阁不止卖胭脂。”
“我们要做长安城脂粉行的规矩。”
三日后，西街新院子。
二十个妇人整齐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藕荷色围裙，头发包在素巾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青黛正教她们如何称量、分装、封口。
后院里，新砌的灶台冒着热气，三口大锅熬着蜜蜡和花油。紫苏带着两个学徒，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
裴琉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周管家捧来账册：“夫人，新院子的修缮、器具采买、人工开支，一共花了二百八十贯。但虢国夫人引荐的几位郡王妃，今日又下了八百贯的订单。算下来，还是赚的。”
“账不能这么算。”裴琉璃翻着账册，“买地的钱留出来没有？”
“留了。终南山脚下那五十亩地，谈妥了，三百贯。地契过两日就能办下来。”
“药农呢？”
“请了三位老药农，都是巴蜀来的，种茜草是一把好手。工钱每人每月五贯，他们答应了。”
裴琉璃合上账册，望向院子外头熙攘的西市。
从一间拥挤的小作坊，到两进的大院子，再到五十亩药田——不过一个月。
快得让人心惊。
但也慢得让人煎熬。
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每一个人都得防着。
“夫人，”周管家低声道，“族里……来人了。”
裴琉璃眼神一凝。
“谁？”
“三叔公和七叔。”周管家声音发苦，“在祠堂等着，说要见您。”
终于来了。
裴琉璃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裙。
“备车。”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