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虔三人被吓退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裴氏祠堂。
七叔气得摔了第二个茶盏:“废物!都是废物!三个大男人,说不过一个寡妇!”
三叔公闭着眼捻佛珠,半晌才道:“她说的那些话……在理。”
“三哥!”七叔瞪大眼,“您怎么还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三叔公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说得对。裴琰是朝廷四品将军,她是诰命。咱们用‘妇道’压她,压不住。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孝道。”
七叔一愣。
三叔公缓缓道:“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养孩子、守家业么?那好,咱们就以族里的名义,把承志、承武、秀宁接过来——美其名曰‘代为教养’,实则是扣为人质。到时候,她挣的钱,不交也得交。”
七叔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孩子是她的命根子!”
“不过,”三叔公顿了顿,“得找个由头。不能硬抢,得让她‘自愿’送来。”
“什么由头?”
三叔公招招手,七叔凑过去。老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七叔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阴笑。
两日后,裴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赵,自称是裴琉璃已故婆婆的堂妹,按辈分,裴琉璃该叫她一声“姨母”。
周管家通报时,裴琉璃正在看账本。听到“赵氏”这个名字,她眉头微蹙——印象里,婆婆确实有这么个远房亲戚,但多年不来往了。
“请到花厅。”她合上账本,“奉茶。”
花厅里,赵氏穿得一身簇新绸缎,头上簪着鎏金银簪,手上戴了两个玉镯。见裴琉璃进来,她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哟,侄媳妇来了?坐吧。”
裴琉璃在她对面坐下:“姨母今日来,有何指教?”
赵氏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却不喝:“指教谈不上。就是听说,你如今生意做得大,日进斗金的,却把三个孩子丢在家里,自己整天往外跑——这不像话。”
裴琉璃神色不变:“承志在温书,承武在习武,秀宁跟我学管家。孩子们都很好,不劳姨母挂心。”
“挂心?我是心疼!”赵氏放下茶盏,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我那可怜的堂姐,走得早,就留下这三个骨血。如今亲爹不在身边,亲娘又只顾着赚钱——这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堂姐在天之灵?”
裴琉璃静静看着她演戏。
赵氏见她没反应,又道:“不过你也别怪我多嘴。我是受族里所托,特意来劝你的。族里说了,你要是真忙不过来,他们愿意把三个孩子接过去,好生教养。族学里有最好的先生,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好的,绝不亏待孩子。”
来了。
裴琉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这……怕是不妥。孩子们从小跟着我,骤然分开,怕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的?”赵氏摆手,“你是他们继母,又不是亲娘。再说了,族里是他们的根,回自己家,还能不适应?”
这话就毒了。
先是点明“继母”身份,再强调“族里才是家”,句句都在戳裴琉璃的痛处。
裴琉璃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含泪:
“姨母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赵氏一喜,以为她松口了。
却听裴琉璃继续道:“夫君出征前,千叮万嘱,让我一定照顾好孩子。如今我却只顾着生意,确实失职。这样吧——”
她擦了擦眼角:
“从明日起,我不去铺子了。生意交给掌柜打理,我就在家专心陪孩子。至于族里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孩子们还是跟着我好,毕竟我是他们母亲,理当尽孝。”
赵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裴琉璃会来这一出——以退为进。
“你、你不去铺子,生意怎么办?”赵氏急道,“听说你那铺子,离了你根本转不开!”
“转不开就关了吧。”裴琉璃叹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孩子的教养才是大事。夫君在前线拼命,不就是为了孩子们有个好前程么?我不能本末倒置。”
她站起身,对赵氏深施一礼:
“多谢姨母点醒。我这就去吩咐,明日开始,琉璃阁歇业。”
“歇业?!”赵氏霍然站起,“那怎么行!你、你那么多订单……”
“订单可以退。”裴琉璃语气坚决,“虢国夫人、玉真公主那边,我亲自去请罪。至于族里——姨母放心,我不做生意了,也就用不着族里操心了。”
赵氏彻底慌了。
族里让她来,是要拿捏裴琉璃,逼她交钱,不是要逼她关店!琉璃阁真要关了,那些贵妇的怒火,虢国夫人的追究——谁能担得起?
“侄、侄媳妇,你别冲动……”赵氏声音都变了,“生意该做还得做,孩子们……族里也就是提个建议,接不接的,还得看你……”
“不,姨母说得对。”裴琉璃一脸诚恳,“我这就让周管家去贴告示,琉璃阁从明日起,无限期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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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赵氏一把拉住她,脸上挤出一丝笑,“你看你,性子怎么这么急?姨母就是随口一说……孩子当然跟着亲娘好!族里也是好心,怕你太累。这样,你再想想,再想想……”
裴琉璃回过头,眼中哪还有泪,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姨母,不用想了。我意已决。”
赵氏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明白——这个侄媳妇,根本不是她能拿捏的。
“那、那姨母先走了……”赵氏抓起手帕,仓皇告退。
裴琉璃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孝道?
拿孩子威胁她?
那就看看,谁更怕鱼死网破。
“夫人,”周管家走进来,低声道,“赵氏出门时,腿都是软的。”
“她当然怕。”裴琉璃走到窗边,“琉璃阁真要关了,虢国夫人第一个找的就是族里——他们会说,是族里逼我关的店。到时候,族里怎么交代?”
周管家恍然:“所以夫人是以退为进……”
“不止。”裴琉璃淡淡道,“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把我要关店的消息,悄悄散出去——只传给那些下了大订单的贵妇。第二,备车,我要去玉真公主府。”
“夫人是要……”
“告状。”裴琉璃理了理衣袖,“就说,族里逼我关店,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公主做主。”
周管家眼睛一亮:“高!这样一来,族里就不敢再打孩子的主意了!”
裴琉璃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们不是讲孝道么?好,我就用孝道,把他们逼到墙角。”
半个时辰后,玉真公主府。
暖阁里,玉真公主斜倚在软榻上,听完裴琉璃的话,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会借力打力。”她年过四十,保养得极好,一身道袍,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族里要接你的孩子,你就拿关店威胁他们——不错,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裴琉璃垂首:“民妇也是被逼无奈。”
“无奈?”玉真公主抬眼,“本宫看你是算得精。罢了,这事本宫替你解决。明日我派人去裴氏祠堂传句话——就说琉璃阁的生意,有我三成干股。谁再敢动,就是动我的钱袋子。”
裴琉璃心头一震,跪下:“谢公主恩典!”
“别急着谢。”玉真公主摆摆手,“本宫帮你,也有条件。你那朱颜酡,每月给我留十瓶。还有,听说你要在终南山买地种药?”
“是。”
“地不用买了。”玉真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本宫在终南山有处庄子,连带周围八十亩药田,都给你用。收益,我七你三。”
裴琉璃接过地契,手微微发抖。
八十亩药田!还是公主的庄子!这等于有了最硬的靠山!
“公主大恩,民妇……”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玉真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帮你,是看你有胆识,有本事。这长安城的女人,不是缩在后宅勾心斗角,就是依附男人攀高枝——像你这样敢自己挣出一片天的,不多。”
她回头,看着裴琉璃:
“好好干。让那些男人看看,女人不仅能相夫教子,也能顶门立户。”
裴琉璃重重叩首。
走出公主府时,天已黄昏。
周管家等在马车边,低声道:“夫人,消息散出去了。虢国夫人府上刚来人问,说要是琉璃阁真关店,他们的订单怎么办。”
“告诉他们,”裴琉璃登上马车,“店不关了。但有言在先——往后谁再拿孩子威胁我,订单一律作废。”
“是。”
马车驶动。
裴琉璃靠在车厢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她又赢了。
用孝道反制孝道,用靠山对抗宗族。
可她知道——
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