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琉璃阁开张满月。
这夜打烊后,铺子后院的正房里,烛火亮到三更。
长案上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总账、货账、银账。青黛、紫苏一左一右坐着,一个拨算盘,一个核对票据。裴琉璃坐在主位,手里捧着盏茶,静静等着。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足足算了一个时辰。
青黛拨下最后一颗珠子,长长吐了口气,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夫人……算出来了。”
“念。”裴琉璃放下茶盏。
“正月十六开张至二月底,共四十三天。”青黛声音有些发颤,“总营收——四千六百七十三贯。”
紫苏倒吸一口凉气。
四千六百贯!
长安城一间中等铺子,一年也赚不到这个数!
裴琉璃神色不变:“成本呢?”
“原料采购一千二百贯,人工开支三百贯,铺面租金、修缮、器具添置八百贯。”青黛翻着账册,“还有……孝敬族里的五百贯,玉真公主那三成干股,按约定是……”
“一千四百贯。”裴琉璃接口,“公主那份,不能拖。”
青黛点头:“所以净利是……八百七十三贯。”
八百七十三贯。
一个月。
紫苏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裴琉璃却皱了皱眉:“利润率太低了。”
“低?”青黛愕然,“夫人,这还低?”
“营收四千六,净利八百七,连两成都不到。”裴琉璃起身,走到账册前,手指点着其中几项,“你看,原料成本占了三成,太高。人工开支可以压缩,新招的那二十个妇人,工钱给得太松。还有——”
她顿了顿:“虢国夫人那几笔大单,咱们几乎没赚。”
紫苏忍不住道:“可那是虢国夫人啊……能搭上线就不错了。”
“搭线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赔本赚吆喝。”裴琉璃翻开货账,“她订的那批‘朱颜酡’,一瓶成本二贯,卖她五贯,听着赚了三贯。但咱们每月只能出五十瓶,她一人就占三十瓶。剩下的二十瓶,卖十五贯一瓶——少赚了二百贯。”
青黛恍然大悟:“夫人的意思是……限量,不是限给所有人,是限给普通客人。虢国夫人这种大主顾,该加价?”
“不是加价,是分级。”裴琉璃走回座位,“从下月开始,‘朱颜酡’分三等。普通版,每月三十瓶,十贯一瓶;精装版,每月十五瓶,二十贯一瓶;定制版,每月五瓶,五十贯一瓶——用料、包装、香味,全按客人要求来。”
紫苏眼睛瞪圆了:“五、五十贯?!”
“嫌贵可以不买。”裴琉璃淡淡道,“但你要让她们觉得,五十贯买的不只是一瓶胭脂,是独一无二,是身份。”
她顿了顿,又道:
“雪肌露也一样。普通版五贯,精装版十贯——精装版的瓶子用琉璃瓶,附送一支玉挑勺。玉真公主那份干股,就从精装版里出。”
青黛飞快记下,忍不住问:“那原料成本……”
“药田下月就能出第一批茜草和洛神花。”裴琉璃道,“自己的地,自己的药农,成本能压三成。等药田完全起来,原料成本能压到现在的五成。”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这还不够。”
“夫人还想做什么?”紫苏问。
裴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铺在案上。
上面列着七八样东西:口脂、眉黛、傅粉、花钿、香囊、妆匣……每样后面都标着数字。
“这是……”青黛凑近看。
“长安城女子妆奁里该有的东西。”裴琉璃手指点着单子,“琉璃阁现在只做胭脂香露,太单一。我要的,是一整套——从洗脸的面药,到上妆的粉黛,到卸妆的香露,再到存放的妆匣。全套都用琉璃阁的牌子,全套都打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抬眼,看向两人:
“这样,一个客人进来,就不是买一样两样。她是把整个妆奁,都换成琉璃阁的。”
青黛和紫苏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野心……太大了。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裴琉璃收起单子,“下个月,先出口脂和眉黛。口脂的方子我调好了,比市面上的持久,不沾杯。眉黛用青金石磨粉,掺了珍珠粉,画出来有光泽。”
她顿了顿:“定价,口脂三贯,眉黛五贯。”
紫苏算了一下:“那要是全套配齐……”
“少说五十贯。”裴琉璃笑了,“但你要让她们觉得,这五十贯花得值——因为走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她用得起琉璃阁全套。”
青黛深吸一口气:“奴婢明白了。”
“还有件事。”裴琉璃正色道,“从下月起,你们俩的月钱,涨到二十贯。梅兰竹菊四个,涨到十贯。那二十个做分装的妇人,表现好的,涨到三贯。”
紫苏一惊:“夫人,这……这太高了!”
长安城寻常掌柜,一月也就十五贯。
“不高。”裴琉璃看着她们,“你们值这个价。但拿了钱,就得担事。青黛,原料采购、药田管理,你全权负责。紫苏,铺面经营、客人维系,你一手抓。出了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齐齐跪倒:“奴婢定不负夫人所托!”
“起来。”裴琉璃扶起她们,“账册收好。今晚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两人退下后,裴琉璃独自坐在案前。
烛火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八百七十三贯。
对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
对她来说,只是开始。
她需要更多的钱。
因为裴琰在西北需要打点,因为承志将来科举需要打点,因为秀宁出嫁需要嫁妆,因为承泽习武需要请名师。
更因为——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
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根基的女人,钱就是最硬的骨头。
骨头够硬,才没人敢欺。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她吹灭蜡烛,走出房门。
院子里,陈平如同雕像般立在阴影里,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夫人,一切安好。”
裴琉璃点点头,望向西北方向。
夜空漆黑,没有星光。
裴琰,你还好么?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房。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裴琰正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突厥大营的篝火。
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
信很短,只报了平安,说了孩子们近况,末了写了一句: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琉璃阁生意尚可,足以养家。”
他反复看着最后那句“足以养家”,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妻子,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
她是能撑起一个家的脊梁。
“将军,”副将走上前,“探马来报,突厥人又在增兵。”
裴琰收起家书,神色一凛:“传令,全军戒备。”
“是!”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裴琰握紧腰间的刀柄。
等他打完这一仗,就回家。
回家看看,他的琉璃,把家撑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