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府里大扫除。
秀宁带着两个小丫鬟清理西厢房隔壁的库房。这屋子堆的多是裴琰从前的旧物：兵书、铠甲、一些边疆带回的稀奇玩意儿，还有几箱书。
箱子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搬动时呛得人直咳嗽。
“三小姐，这箱书还留着么？”小丫鬟指着墙角一口樟木箱，“放这儿怕有十年没动过了。”
秀宁走过去，用帕子拂去箱盖上的灰。箱盖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缠枝莲，边角处还有被虫蛀的小孔。
“打开看看。”
箱子很沉，两个丫鬟合力才掀开盖子。
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樟木和霉味。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尚好。
秀宁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书名是《金匮要略》。
她一愣，翻开。里面是手抄的医案，字迹娟秀工整，详述各种妇科疾病的症候与方剂。页边还有批注，用小楷细细写着用药心得。
再往下翻：《千金方》《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全是医书。而且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刻本，多是手抄本，批注密密麻麻。
越翻，秀宁眼睛越亮。
这些批注的字迹，她认得。
是生母的笔迹。
“三小姐？”小丫鬟见她发呆，小声唤道。
秀宁回过神，抱着那本《金匮要略》，指尖轻轻抚过页边那些小字。
她想起很久以前，生母还在时，总爱在院子里摆弄草药。那时她年纪小，只当是母亲闲来无事的消遣。后来母亲病重，还撑着教她认了几味药，说“女子懂些医理，总是好的”。
原来母亲……是真的懂。
“这箱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抬到我房里去。”
“啊？可、可这都是旧书……”
“旧书才珍贵。”秀宁合上箱盖，“小心些，别碰坏了。”
箱子抬进秀宁闺房时，裴琉璃正好从外头回来。
见丫鬟们搬着口沉甸甸的箱子往西院去，她问了句：“那是什么？”
“回夫人，是三小姐从库房找出来的一箱旧书，说是要留着看。”
裴琉璃走过去，秀宁正蹲在箱边，小心翼翼把书一本本取出来，摊在窗下的长案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医书？”裴琉璃拿起一本，翻了翻。
“嗯。”秀宁点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千金方》，“是……我娘留下的。”
裴琉璃动作一顿。
她仔细看了几页，那些批注确实细致入微，有些方子旁还标着“此方过峻，孕妇忌用”“曾治某妇人效佳”等字样。看得出，不是随便看看，是真下过功夫的。
“你娘懂医理？”她问。
秀宁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以前不知道。只记得她总摆弄草药，还教过我认茯苓、当归……那时我以为，她就是喜欢花草。”
裴琉璃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金匮要略》。
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批注格外多，且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就。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
“女子之病，多隐于内。世医重男子而轻妇人，岂知妇人产育之艰，郁结之深？愿以余生，集方成册，惠及闺阁。”
落款是一个“婉”字。
裴秀宁的生母，姓柳，名婉。
秀宁凑过来看，看到那行字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书页上。
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湿。
裴琉璃放下书，轻轻揽过她的肩。
少女在她怀里微微颤抖，像只终于找到巢的雏鸟。
“她想写一本给女子看的医书。”秀宁哽咽着，“可是……没写完。”
“那你就帮她写完。”裴琉璃说。
秀宁一怔，抬起头。
“你娘没做完的事，你来做。”裴琉璃擦掉她的眼泪，“你有药理底子，有心细，又有这箱书打底——为什么不行？”
“可、可我是女子……”秀宁声音发颤，“学医……旁人会笑话的。”
“笑话？”裴琉璃笑了，“你娘当年学医，有人笑话她么？”
秀宁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长安城有多少女子，病了不敢请大夫，只能自己熬着？有多少妇人，生产时一脚踏进鬼门关，就因为接生婆不懂医理？”裴琉璃看着她，“若你真能写出一本让女子看得懂、用得上的医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不是笑话，是功德。”
秀宁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光，像深井里终于映进的天光，清澈而坚定。
“可……我能行么？”
“试试才知道。”裴琉璃站起身，“从今天起，这间屋子给你做书房。需要什么书，缺什么药材，跟周管家说。不懂的，去药铺请教老郎中——咱们琉璃阁跟好几家药铺有往来，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但有一样——既然要做，就做好。别半途而废。”
秀宁重重点头：“我不废。”
裴琉璃笑了笑，带上门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秀宁重新坐回案前，抚过那些泛黄的书页，抚过生母留下的字迹。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珠钗环佩。
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的踏实。
她翻开一本崭新的册子，提笔，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闺阁医方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