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愚蠢的买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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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都灵新丝已经上市,丰收的消息已经再次确认。。里昂市场报价已经暴跌,中国七里丝询价归零。”

“该死的意大利人……”汇丰的大班卡梅隆低声咒骂。

这不仅是一份农业报告,这是给上海金融界下达的死亡通知书。

当胡雪岩象一头疯狂的吞金兽一样,以每包450两甚至500两白银的高价,横扫江浙两省,囤积了近15,000包生丝时,汇丰银行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那时,到处都有桑蚕绝收的假消息,这批丝被视为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是汇丰金库里最优质的抵押品。

但现在,不只是胡雪岩,他自己也被逼得没办法。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路买办呈递上来的报告。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流动性枯竭。”

这是任何银行家最害怕的词汇。

“大班,”汇丰的华籍买办王槐山推门进来,

卡梅隆冷冷地看着他:“胡雪岩消息呢?”

“死硬。”

王槐山咽了口唾沫,“怡和、太古联合了几家洋行,昨天又去逼了一次宫,要求胡雪岩降价出货。但胡雪岩那个老顽固,坐在家里抽水烟,坚持说洋人离不开中国的丝,就象离不开中国的茶。他还说,他还能再挺两年。”

“蠢货!傲慢的蠢货!”

“只会放狠话的蠢货!”

卡梅隆终于爆发了,他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根本不懂现代金融!他以为这是在大清的官场上博弈吗?这是全球市场!是供需法则!”

“听着,槐山。意大利丰收意味着欧洲对中国丝的须求量大大减少。现在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这批货根本没人要!这就意味着——”

卡梅隆的声音变得阴森:“我们手里的抵押物,正在失去变现能力。一旦流动性枯竭,这就不再是优良资产,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哑弹。”

即使到现在,卡梅隆担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岩还不上钱——反正有汇丰的华人大买办席正甫担保,即便是真的亏损也该由席正甫掏钱。

汇丰的规定是,所有贷给华商的款项,必须由买办担保。 也就是说,如果胡雪岩还不上钱,或者生丝卖了之后还不够还贷,剩下的窟窿,必须由买办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虑的是,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属性正在背叛银行。

在银行的帐册上,它们是恒定的“300万两白银”。

但在现实世界里,它们是堆在仓库里正在变质过期的货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书,王槐山尤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这个鬼天气。今年的梅雨季虽然过了,但湿气太重。那批丝堆在北四川路的仓库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丝这东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质,它吸水。仓库的人报告说,靠近底层的几百包,虽然包着油纸,但把手伸进去……已经烫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丝不是黄金,黄金放一千年还是黄金。生丝是生鲜品!

一旦吸湿发热,徽菌就会从内部开始吞噬丝胶。

只需要几周,那些上好的“七里丝”就会变成一扯就断的废絮,连做棉袄填充物都不配。

仓库里的蠹虫和徽菌,正等着享用这顿价值连城的盛宴。

“每过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语,

“这批资产的物理价值就在蒸发。我们不是在做银行,槐山,我们在替胡雪岩保管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经不仅仅是生丝和金融危机,而是一场全方位的风暴。

“中法战争的阴云在南边聚集,法国舰队估计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们都很恐慌,他们不仅想跑,还在抛售资产套现。徐润手里的几千亩地皮和几百栋洋房,才卖了个白菜价。”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外资银行收紧银根,停止拆借,并要求钱庄立刻还钱。

钱庄为了还洋人的债,必须变卖所有资产,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现银去还给银行。

于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动白银,象水一样被抽干。

胡雪岩囤丝锁死了大约1000万两白银的流动性。徐润囤地锁死了另外几百万两。

钱庄纷纷倒闭,市面上一片箫条,加之中法全面战争随时爆发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乡绅不再信任票据,只认现银。

大量的白银被取出来,装进坛子,埋在自家后院,或者运回宁波、绍兴等乡下老家藏起来。这部分钱退出了流通领域,导致市面上无银可用,进一步加剧了通货紧缩,让资产价格更贱。

汇丰之前的利润大都作为股息分给了在伦敦、香港和上海的股东。

如果胡雪岩破产,导致苟活下来的钱庄再次连环破产,加之中法撕破脸,引发老百姓集体恐慌,所有在汇丰存钱的人都跑来要把存款取走,汇丰就算资产再多,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也会倒闭。

强制平仓,席正甫补足亏损固然可以赌上窟窿,但要是生丝价格跌穿了呢?席正甫拿不出来足够的钱,变成烂帐了呢?今年的上海滩,还能相信谁?徐润前脚刚倒,现在又是胡雪岩,后面又是谁?

要是导致当年财报亏损甚至还要倒贴资本金,股东们会愤怒,股价会暴跌,这会直接威胁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会让汇丰在远东的霸主地位动摇,给早已虎视眈眈的法兰西银行或德华银行可乘之机。

一旦强制平仓,就是彻底得罪死了胡雪岩和他背后的左宗棠一脉

上海金融系统如果真的全面崩塌,汇丰也不会幸免于难。

卡梅隆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要是真亏损了,就只能指望董事会看在我今年创造了这么多利润的情况下功过相抵吧。”

——————————

“大班,我们能不能……”

王槐山试探性地问,“现在就强行平仓?虽然现在价格不到三百两,但如果我们现在拍卖这批丝,或许还能收回六成,甚至是七成本金?总比再跌下去强。”

“我在想想”卡梅隆有些尤豫,

这也有可能是陷阱。

“槐山,你动动脑子。胡雪岩手里一共也就一万多近两万包丝,我们手里抵押着八千包。现在的市场,如果我们现在把这就几千包丝抛向市场,等于是在告诉全世界:汇丰银行已经认定生丝崩盘了。

只要我们一抛,价格就会从300两直接砸穿!到时候,不仅仅是胡雪岩完蛋,所有的丝行,钱庄都会完蛋,整个上海滩的抵押品价值体系都会崩溃。

我们会引发一场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金融海啸,最后淹死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卡梅隆只感到庆幸,相比于风波中相对冷静的汇丰,激进放贷的东方汇理银行现在远比他焦头烂额,更不要提去年还依据信用放出去大量贷款的中资钱庄,倒了一半了已经。

他手里握着全中国最值钱的货物,却夹在斗法的中间,如今自己也被牵连了进去。

八千包丝,抵押的时候价值最少450两,按照三百二十两的价格贷款给胡雪岩,总价值两百五十六万两,这么大的抛盘,价格可能瞬间就砸到两百两,亏空百万两之巨,席正甫有钱,但赶在今年,百万两压下来,几人承受得住?

他需要一个奇迹。

可惜只等来了怡和的大班。

怡和大班突然来访,根本不想坐下,他象一头暴躁的斗牛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充满攻击性。

卡梅隆则坐在那张办公桌后,脸上尽量绷着职业化的的微笑。

“尤恩,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是十六铺码头的苦力在卸货,那是蒸汽船的汽笛。但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我听到了那个姓胡的中国人正在他的豪宅里嘲笑我们!嘲笑大英帝国的商业同盟!”

“我们已经谈判了三轮,他还在死撑!”

卡梅隆尽量平静地开口:

“约翰,请坐。你的血压看起来比今天的拆息还要高。胡雪岩嘲笑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给谁利息。”

凯瑟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别跟我谈你那该死的利息!整整一年了!

早在去年,我们就该掐断他的喉咙。如果不是你们汇丰在背后给他拆票,给他做生丝抵押,他早就破产了!

是我们——怡和、太古、沙逊——我们在前线构筑防线,宁可机器空转也不买他的一根丝。而你呢?你在我们背后给他输血!你这是在通敌!”

“没有你,这场生丝大战根本不会坚持到现在!”

卡梅隆眼神冷了下来,剪了一根雪茄:

“通敌?约翰,这个词太重了。

汇丰是银行,不是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我们的职责是让资本增值。胡雪岩愿意支付高额的年息,而你们怡和只肯给4的年息!

资本是象水一样的,它自然会流向利润更丰厚处。难道你要我违背股东的利益,把钱借给给不起利息的人吗?”

“在你指责我之前,别忘了,你们这些合起伙来的洋行联盟,一样也靠汇丰的银子!

我的任务是对董事会负责,对利润负责,不是为你们的生丝贸易负责,胡雪岩慷慨地给我银子,难道我还要拒之门外吗?愿意借钱是汇丰上下的选择,别在那里装圣人。”

凯瑟克冷笑一声:

“短视!典型的银行家式的短视!

你只看到了今年的财报,却没看到权力的版图。

胡雪岩这次囤积生丝,不是为了赚钱,他是想夺取定价权!难道你不知道?

一旦他赢了,以后丝价是中国人说了算,茶价是中国人说了算,我们这些洋行还剩什么?我们只能沦为给他打工的二道贩子!”

卡梅隆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约翰,你高估了一个中国商人的能量,也低估了汇丰的布局。你以为我借钱给他,是因为我信任他?”

凯瑟克:“难道不是吗?你甚至接纳了他那些根本不值钱的杭州房产做抵押!”

“我借钱给他,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左宗棠。只要左宗棠还在这片土地最有权势的大臣的位子上,只要朝廷还需要打仗,胡雪岩就是大清国最好的信道。

我不给他钱,麦考利会给,德华银行会给。如果德国人拿走了军火和大清金融借款的独家代理权,那时你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通敌。别忘了,给大清政府借钱,是汇丰最重要的,最稳当的,利润最丰厚买卖,没有之一!”

“这是我们汇丰最大的一个客户!”

凯瑟克语塞片刻,随即立刻反击,

“左宗棠救不了丝市的崩盘!米兰的消息早都确认了,你还不死心吗。你仓库里那几千包丝,现在就是一堆废料。你为了政治投机,把自己绑在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船还没沉,约翰。而且,船上的货物现在在我手里。那些丝的抵押单都在我保险柜里。他现在是给我打工的奴隶,不是我的盟友。”

凯瑟克整理了一下领结,拿起礼帽,语气充满了鄙夷:

“别嘴硬了,奴隶?小心奴隶暴动的时候溅你一身血。

尤恩,洋行公会已经达成了一致,如果你能配合我们,我们可以快速消化掉你们汇丰的生丝,帮你们强制平仓,价格三百两,由怡和和天祥联手吃下,至少能让你不烂帐,还可以彻底搞死胡雪岩。

你要是一意孤行,等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政治信道,你的首席买办能不能替你填补上百万两的坏帐窟窿,等着伦敦那些老头子撤你的职位吧,或者,你就快点采取行动。”

卡梅隆挤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这算是威胁吗?”

凯瑟克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不,这是预告。当汇丰的资产负债表因为那个中国人而变得难看时,别指望我们在伦敦为你说话。再见,尤恩。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胡雪岩的葬礼上。”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卡梅隆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将手里那根昂贵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他承认,虽然凯瑟克是个傲慢的混蛋,但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的。

“王槐山!”卡梅隆按响了桌上的摇铃,

几分钟后,“大班?”

卡梅隆重新瘫倒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档,扔到桌面上。

“去,发一封正式函件给胡雪岩的阜康钱庄。”

“内容是……?”

“告诉胡雪岩,鉴于米兰和里昂生丝市场价格剧烈波动,经本行风险评估委员会核定,他抵押在汇丰的八千包生丝,其公允价值已下跌超过30。”

卡梅隆抬起头,盯着王槐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根据借款协议第十四条保证金追加条款,限他在三天之内,补齐四十万两现银的保证金。”

“四……四十万两?三天?”

王槐山吓得声音都在抖,“大班,胡雪岩现在连四万两现银都拿不出。这时候逼他补仓,就是逼他死啊。这等于直接宣布他违约。”

“我管他去死!”

“我今天受了一肚气,难道还要继续给他兜底?!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底气,拿不出银子,警告他,我就要激活强行平仓程序,把这批丝放到拍卖行去,底价……就按市价的五折起拍。

抓紧!去办吧。”

王槐山忧心忡忡地走了,卡梅隆气得又拍了几下桌子,这群该死的商人!

还有那个该死的通商银行!

压力都给到自己这边了!

从哪里能骗来一个足够愚蠢、足够有钱、或者是逻辑完全不同于这个理性商业世界的疯子,来把这堆有毒资产从汇丰的资产负债表上剥离出去呢?

只要能换回现银,哪怕是抹去所有利息,哪怕是亏一点仓储费……

“只要能变成流动性的现金……”

卡梅隆看着保险柜,“上帝啊,谁能把这堆该死的丝变成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急促,且带着一种陌生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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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班,外面有位……女士。美国来的。”

“我没空见什么游客或者慈善晚宴的募捐人!”

卡梅隆烦躁地挥手。

“不,大班。她带着两个律师,来自纽约着名的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她说,她是来替上帝……处理我们仓库里那些麻烦的。”

苏利文-克伦威尔。

那是华尔街最嗜血的鲨鱼,专门为摩根和洛克菲勒家族处理最棘手的跨国纠纷。

如果这帮人出现在上海,只意味着一件事:哪里的尸体已经发臭了,秃鹫闻风而动。

冲自己来的?

卡梅隆停下了脚步,蓝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请她进来。”

五分钟后,艾琳走进了这间充满了雪茄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权力密室。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肃穆得近乎刻板的深灰色长裙,高耸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前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藏在一顶深色的软帽兜里。整体造型看起来就象一位虔诚、禁欲,甚至有些乏味的美国中西部教会学校的女校长,浑身上下写满了“枯燥”二字。

然而,当她在房间中央站定,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放下了兜帽。

那一瞬间,卡梅隆甚至忘记了呼吸。

随着那层灰暗的屏蔽物落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却被一种神圣的冷漠包裹着。

金色的长发微微打卷,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铄着丝绸般的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碧蓝如大西洋深处的海水,深邃、宁静,却透着一种悲泯。

她站在那里,即便穿着最严肃的修女式长裙,却散发着一种疏离的贵女气质。

那种气质似乎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因为见过太多繁华与毁灭而产生的淡然。

卡梅隆在上海滩阅女无数,从流亡的贵妇到江南水乡的名妓,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美让他心惊,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半天,才看到她身后那两个提着厚重公文包、眼神冷漠的白人律师,混身上下散发着恶臭、精明的味道。

“卡梅隆先生,愿主保佑您。”

艾琳的声音平静,眼睛甚至没在看他,“我是艾琳·科尔曼。我代表新泽西州帕特森的纺织工人互助慈善基金会,以及几位在大箫条中不幸去世的丝绸商人的遗孀前来。”

“科尔曼女士,这里是上海,不是唱诗班,也不是慈善晚宴的会场。”

卡梅隆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直接说吧,带着华尔街的律师来我的办公室,你们想要什么?”

艾琳并没有理会他的无礼。

她优雅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微微侧头,身后的一名律师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文档,躬敬地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文档,轻轻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我们知道,汇丰手里扣押着胡雪岩先生大约八千包生丝的抵押栈单。我们也知道,这也是您最近睡不着觉的原因。”

“那是商业机密。”卡梅隆冷冷地说道。

“在外滩,哪里有秘密。”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卡梅隆。

“满街都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浑水摸鱼。”

“意大利生丝大丰收的消息,在洋行联手的授意下,早就传遍了整个租界。卡梅隆先生,您手里的这些纸,再拖下去,连用来擦皮鞋都不够格。它们将不再是黄金,而是债务。”

“我是来帮您止损的。”艾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茶点,“我受人委托,慈善基金会愿意买下胡雪岩抵押在汇丰的这批栈单。全部。”

“价格?”卡梅隆的声音变得干涩,喉咙发紧。

“本金。”

艾琳吐出了这个词,“抹去所有利息,抹去所有滞纳金,抹去所有仓储管理费。我们只支付您当初借给胡雪岩的本金。这是最终报价,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荒谬!”

卡梅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女士,您在开玩笑!那是全中国最好的丝!即便行情不好,也不能按本金卖!这样我是亏本的!在本金的基础上加20的利息和仓储费……您这是在趁火打劫!”

面对暴怒的银行家,艾琳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注意力根本没在这里

“卡梅隆先生。”

她轻柔地打断了他,

“您大约还没听说,半个小时前,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分号门口,已经开始有挤兑的人了,听说已经踩伤了一个巡捕。上海分号的门板,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只要我不买,这批货您就得强制平仓。在所有人都知道意大利丰收、胡雪岩濒临破产的情况下,您觉得怡和洋行或者太古洋行那些饿狼会出什么价?二百八十两?还是二百五十两?而我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了。”

“怡和洋行以这种价格吃进,运回伦敦或者里昂,只要稍微加工处理一下,依然能以400两的价格卖出。”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律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是公开拍卖,或者是由你们合作的洋行私下接手,汇丰的回收率不足本金的七成。”

“我知道你们有买办托底,但你信的过吗?胡雪岩亏掉的钱,直接变成了其他洋行的净利润,而不是你们的。”

“他们联手做的局,却只是让你当一个看客?还要假装善意,低价买走你的抵押品?”

艾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怜悯:“更重要的是,卡梅隆先生,这笔交易是现在、立刻、现金。不需要繁杂的谈判,手续,催债。只需要签一个字。

这是美金本票,由纽约花旗银行总行背书。只要您在这里签字,第一笔五十万两白银等值的美元,在电报发出确认后,就会划入汇丰在伦敦的账户。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把您的职业生涯摧毁之前,这笔现金是稳赚不赔的。”

房间里开始安静。

座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卡梅隆的大脑在进行着极速的计算。

胡雪岩肯定完了,是联手其他洋行把胡雪岩逼死,引发更大的未知的官场、金融场震荡,还是及时止损,拿回大笔现银?

董事会那边已经在质询了,如果不卖给她,这批丝烂在潮湿的仓库里,每天还要赔进去巨额的管理费和保险费。

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虽然只是本金,但这简直就是……上帝显灵。

但是,商人的贪婪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试图查找她的破绽。

“本金再加本分之十。”卡梅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抹去利息可以,但还有仓储和保险,我不能让帐面上出现亏损。这是我的底线。”

艾琳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吧,我果然还是不会谈判。”

她转身对律师说,“威廉,我们走吧。看来卡梅隆先生更愿意等待怡和洋行的好消息。”

说完,她毫不尤豫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两个律师立刻合上公文包,动作整齐划一,

“等等!”

卡梅隆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绕过桌子冲了出来,“等等!科尔曼女士!”

艾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随后的半小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两个来自华尔街的律师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他们用一连串复杂的法律术语——不可抗力条款、资产清算优先权、跨境诉讼时效——将卡梅隆最后的防线轰得粉碎。

卡梅隆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割肉决定,其实心里那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好吧,好吧!为了那些可怜的新泽西纺织工人,也为了上帝的荣耀。”

卡梅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装作无奈地摊开手,“本金就本金,并且这批生丝只能运往美国。但我有一个条件,交易必须绝对保密,直到……”

“直到钱到帐。”艾琳转过身,微笑着接话。那个笑容如同昙花一现,美得惊心动魄,

“当然。我们是教会基金,不喜欢张扬。左手做的好事,不应让右手知道。”

签约的过程快得惊人。

两天后,两名美国律师以惊人的效率审核了栈单的编号和仓库位置。

艾琳坐在卡梅隆的办公室里,在桌上签下了一张巨额支票。

当卡梅隆将那一叠厚厚的、盖着汇丰印章的栈单推给艾琳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轻盈了一半。

他不仅甩掉了这个风险,还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流。在跌跌不休中,这笔现金就是汇丰吞噬其他倒闭钱庄的资本。

更何况,还有大批量跌到谷底的优质资产…

随着交易的完成,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终于消散。

卡梅隆看着正在整理文档的艾琳,那种被压抑的惊艳感再次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显得如此圣洁而神秘,与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卡梅隆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探究这个女人的秘密,想要剥开那层教士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科尔曼女士,”

卡梅隆整理了一下领结,声音变得绅士而温柔,

“今晚外滩俱乐部有一场法国厨师主理的晚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以庆祝我们……这笔为了慈善事业的伟大交易。”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卡梅隆。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有一丝惊讶,却不知何时又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谢谢您的好意,卡梅隆先生。”

“但我不能接受。”

“是因为您的教职身份吗?”卡梅隆急切地追问,“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包厢……”

“不。”

“我有爱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却又空洞得可怕,

“愿主宽恕我们在金钱上的罪孽。”

艾琳收起那叠价值连城的栈单,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发,恢复了那副刻板女传教士的面孔,转身走向大门。

“再见,卡梅隆先生。”

看着艾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一抹深灰色的裙角象是一片乌云飘散。

卡梅隆在原地站了许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熏香和悲伤的味道。

但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卡梅隆脸上的怅然若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与狂喜。

作为银行家,同情心和色心是廉价和容易满足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摇铃,疯狂地摇动起来,铃声刺耳地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秘书!秘书!死到哪里去了!”

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立刻去发电报给伦敦确认款项!一刻都不能眈误!”

“还有,”

“确认钱到帐后,立刻去请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代表来喝茶。立刻!”

“告诉他们,我有关于胡雪岩生死的绝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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