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深秋的萧瑟中,除了市井的喧嚣,更增添了几分刻意营造的肃穆与狂热。
国子监旁新设立的“京师教化司”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笔墨纸张的陈腐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几张长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从蒙学读物《三字经》、《千字文》,到经史子集,甚至坊间流行的唱本、话本。
十几位皓首穷经的老儒生,在几位面无表情、身着讨虏军军服的“督学”注视下,正襟危坐,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手指颤抖地指着手中一本翻开的《增广贤文》,对着身旁的督学道:“此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虽意境高远,但……但恐有混淆华夷之嫌。昔日匈奴、突厥亦有‘知己’,岂非暗示彼等与我华夏同等?不妥,实在不妥!”
督学面无表情:“依新颁《教化条令》,凡有模糊华夷之辨、宣扬异族伪俗、贬损华夏正朔者,皆需删改或焚毁。先生以为该如何?”
老翰林额头渗出细汗,犹豫片刻,提笔在“知己”二字旁批注:“此‘知己’特指华夏同文同种之义士,异族禽兽不在此列。”
这才战战兢兢地将书册放到“已审”一栏。
另一张案前,一位中年学究则对着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胡旋舞图谱》犯了难。
图谱描绘的异域舞蹈姿态妖娆,色彩艳丽。
“督学大人,此物……乃前朝收录异邦风物之作,若禁毁,恐有损我天朝兼收并蓄之雅量?”
督学冷哼一声,直接将图谱抽走,丢进脚边熊熊燃烧的火盆里:“雅量?对豺狼虎豹讲什么雅量!此等妖冶舞蹈,惑人心智,败坏风气!正是那等不知廉耻的蛮夷所好!烧掉!日后凡有收录、描绘、传播异族奇技淫巧、风俗习惯者,一律按‘惑乱人心’论处!”
火焰瞬间吞噬了精美的画页,化作黑蝶般的灰烬。
与此同时,京城几处繁华的十字路口,临时搭建起了高台。
台上,穿着崭新儒衫的年轻学子,正声嘶力竭地宣讲着:
“父老乡亲们!想想扬州十日!想想嘉定三屠!想想那金钱鼠尾的耻辱!是谁让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亡国奴?是满洲鞑虏!是他们带来的腥膻之气,污秽了我泱泱华夏!”
“孔府?千年道统?呸!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历事十三朝,谁坐龙庭就给谁磕头!毫无气节,无耻之尤!他们的学问,早已被异族玷污了!我们要树立真正的文化自信,就要知道我们的根在哪里!在煌煌《尚书》,在巍巍《周礼》,在诸子百家的智慧里!在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的豪情里!在岳武穆精忠报国的烈血里!”
“摒弃那些沾染了腥臊的所谓‘学问’!抵制那些花里胡哨的异族玩意儿!华夏衣冠、华夏礼仪、华夏文章,才是真正的瑰宝!”
台下的民众被煽动得群情激愤。
人群中,一些早有准备的‘热心百姓’,抬出了家里私藏的一些物件:几件色泽艳丽的回疆挂毯、一把装饰着珊瑚和绿松石的蒙古弯刀、几本前朝翻译的西域天文历算书籍……甚至还有几件被指沾有胡风纹饰的瓷器。
“砸了这些蛮子的东西!”
“烧了这些蛊惑人心的邪书!”
“华夏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在震天的口号和督学官默许的目光下,这些代表着异族文化的物件被投入熊熊烈火。
火光照亮了围观者或狂热、或麻木、或隐含忧虑的脸庞。
一股极端排外,盲目自大的洪流,在被有心之人刻意的引导和民粹的煽动下,正悄然形成。
数日后,一份密报被紧急送入紫禁城,呈至吴宸轩案头。
密报来自教化司下属的监察暗桩。
在看似如火如荼的焚异俗、扬华风浪潮中,一股暗流开始涌动。
有数位背景复杂与前清故吏或关外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献策文人,暗中串联,鼓动并协助一些对吴宸轩新政不满或被教化司审查触动了利益的旧文人,开始罗织罪名,举报构陷。
他们的手法,与昔日满清文字狱如出一辙,却更加阴毒。
不仅捕风捉影,从诗词歌赋、日常言语中摘取只言片语,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出“影射元帅”、“怀念前清”、“为异族张目”的“悖逆之言”,更将矛头对准了那些在焚异运动中表现不够狂热,甚至私下表达过不同看法的人。
一份份精心炮制、罗列着罪证的匿名揭帖,被悄然投送至教化司、京兆府甚至市井之间,意图制造恐怖,让批判的火焰失控,烧向任何他们想除掉的目标,最终搅乱新朝伊始的秩序,败坏吴宸轩重塑华夏的名声,甚至挑起新旧势力、不同地域士人间的对立与仇杀。
吴宸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屋檐,看到了某些更遥远、更令人憎恶的景象。
那些潜伏在阴暗处,伺机而动,利用宏大口号煽动民粹,实则只为搅乱局面、满足私欲或践行其扭曲理念的鬼蜮伎俩……他太熟悉了。
那股不择手段罗织罪名、挑起对立、以纯洁之名行迫害之实的阴毒味道,甚至让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时空错乱之感。
呵,前世那个信息纷杂的时代,网络暗处不也总有一群数典忘祖、心怀叵测的渣滓,用着类似的手段兴风作浪么?
其中某些以遗老遗少自居、实则包藏祸心的货色,更是此道高手。
他们擅长断章取义,煽动对立,试图在精神上瓦解一个民族的脊梁。
只是那时的他,终究只是看客,纵然怒火中烧,亦难以尽数铲除那些藏在屏幕后的蛆虫。
但如今……
吴宸轩的嘴角缓缓拉平,眼神锐利如刀,最后一丝恍惚消失无踪,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掌控。
如今,这个帝国,这片土地,握在他的手里。规矩,由他来定。
命运,由他来裁。
那些妄想在这个时空重演故技、玩弄人心于股掌的杂碎,注定打错了算盘。
他不会给他们任何滋生的土壤,不会给他们任何蛊惑人心的机会。
露头,就要死。
不止是死,是要连同他们那套阴毒的心思、可能的传承,一并连根拔起,碾作历史的尘埃。
“有人想用前清玩烂了的把戏,来搅乱我华夏?”
吴宸轩看完密报,脸上不见怒色,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
他放下报告,对肃立一旁的吴忠和方光琛道:“看来,是有人觉得,我吴宸轩的刀,不如昔日满洲皇帝的刀快,不够利。”
“查!”吴宸轩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铁交鸣,在殿内回荡,“让内务调查处、军法处、京兆府联合行动。凡借‘焚异俗、扬华风’之名,行构陷诬告、挟私报复、罗织文字之狱、企图搅乱人心者,一经查实,主犯凌迟处死,诛灭三族!从犯视情节,或斩立决,或流放苦役营,遇赦不赦!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同罪论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将此令明发天下,邸报、时务学堂、各处宣讲台,都给本帅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帅要的文化自信,是立于煌煌正道、自强不息的自信,不是靠捕风捉影、陷害同族烘托出来的虚妄。此中分寸,若有人把握不住,或故意混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就用他们的脑袋,来帮所有人记清楚。”
“再有,告诉那些审书的翰林和宣讲的学子,”吴宸轩补充道,语气森然,“批判,要有理有据,对准该对准的敌人。谁若学那种罗织构陷的下作手段,哪怕初衷是为了‘扬华风’,也一样以‘乱法’论处!我要的是清醒的自信,不是疯狂的愚昧!”
“是!”
吴忠凛然应命。
他虽不完全明白元帅为何对此类事件如此警惕、反应如此酷烈,仿佛对此种套路深恶痛绝到了骨子里,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决心。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某种可能腐蚀帝国根基的毒菌,扼杀在萌芽状态。
“方阁老,”吴宸轩转过身,目光深邃:“新编的《华夏启蒙录》进度如何?”
方光琛立刻躬身:“回元帅,初稿已毕。强调华夷之辨,颂扬华夏先贤功绩,讲述满洲鞑虏及历代胡虏祸乱华夏之恶行,教导忠君爱国之道。文中不再提任何异族人物、技艺、风俗,凡涉及‘天下’‘四海’,皆明确指华夏疆域及藩属。格物院提供的几项于国有利的实用技艺,如新式农具图样、防火须知、简单急救之法,也已编入附录。”
“很好。”吴宸轩点点头,“先在京畿蒙学和时务学堂试用。告诉那些编书的翰林,笔墨官司可以打,但核心宗旨若敢动摇一丝……让他们想想孙在丰的下场。”
“是。”方光琛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至于那些所谓的‘异族文化’影响……”吴宸轩踱步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西域、漠北、关外,“光靠烧几本书,砸几件东西,喊几句口号,是根除不了的。唯有我华夏兵锋所指,犁庭扫穴,将那些滋生异端邪说的土壤彻底铲平!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让那些蛮夷,要么成为苦役营里无声的牲口,要么彻底消失!届时,何须费力去抵制?天下自然只有一种声音——华夏的声音!”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方光琛和吴忠都深深低下头。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北风呼啸。
一场试图借尸还魂的文字狱风波被血腥镇压,而吴宸轩心中那根针对一切内部蠹虫的弦,绷得更紧了。
在这个他亲手塑造的新时代,决不允许那些来自历史或想象中的魑魅魍魉,有丝毫的可乘之机。
严令如雷霆般传下,整个京城的气氛骤然从狂热的喧嚣,转为一种凛冽的肃杀。
内务调查处的黑色制服从暗处走向明处,与军法处的宪兵、京兆府的差役联合行动,依据密报和明线举报,迅速锁定了几个活跃的阴谋集团。
不过数日,首批查实确凿的案犯便被公开处置。
菜市口刑场,昔日用来处决鞑虏余孽的地方,迎来了新的受刑者。
主谋者,一位曾是前清刑名师爷,后来投效某位心怀怨望的前清遗老门下的文人,以及两位暗中接受关外某残余势力资助,负责炮制和散播罪证的掮客,被当众凌迟。
行刑过程残酷而漫长,监刑官当众宣读其累累罪状,尤其是如何效仿前清恶法,企图以文字狱手段祸乱新朝。
其凄厉的哀嚎与鲜血,让围观人群中那些曾被煽动得狂热的民众,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许多,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随后,其家族三族之内,男丁无论老幼皆斩,女眷没入苦役营。
与之牵连的几名从中协助,收受贿赂的低级官吏,亦被公开处决。
一场可能蔓延成灾的文字狱风暴,尚在萌芽阶段,便被吴宸轩以最血腥也最暴烈的方式,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此案过后,焚异俗、扬华风的运动依然在继续,但街头巷尾的狂热喧哗稍敛,多了几分在督学官和律法框架下的有序。
那些审书的老儒生,下笔批注时虽然依旧战战兢兢,但至少不再担心因学术观点不同而被同行以华夷之辨的名义构陷举报。
宣讲台上的学子,言辞依旧激烈,但更多引经据典,专注于批判历史上的异族侵害和弘扬先贤功绩,而非肆无忌惮地攻击具体个人或煽动私刑。
吴宸轩用最残酷的刑罚,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线:文化自信与排外狂热之间,有序引导与恐怖统治之间,泾渭分明。
他要的,是一把指向明确、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剑,而不是一股可能烧毁一切、最终反噬自身的野火。
借机搞事者,无论戴着何种面具,都将被这柄利剑,彻底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