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这座横亘于华夏西域行省与广阔中亚之间的天然屏障,已然成为帝国西陲最重要的关卡。
加固后的关城巍峨耸立,箭楼林立,飘扬着“安西镇戍军”的旗帜。
穿着厚重皮袄的士兵在寒风中警惕地巡逻,目光扫视着连绵的雪山和下方蜿蜒的商道。
自从波斯使者碰壁而去的消息传开,过往的商队明显减少了许多,关卡显得更加肃杀冷清。
然而,在葱岭以南,莽莽昆仑山脉的深处,一种不安的躁动却如同地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西域行省都指挥使、安西镇戍军主将郝摇旗站在安西新城的城楼上,眉头紧锁。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抵的紧急军报,来自昆仑山北麓负责巡逻和护卫驿道的游骑都尉。
“近月以来,官道屡遭袭扰!昆仑山脉深处有部落民出没,神出鬼没,专劫辎重车队!本月已有三批粮草、一批军械被劫!押运兵丁死伤二十七人!对方熟悉地形,来去如风,设伏于峭壁险径,滚石落木,弓箭刁钻,防不胜防!末将追剿数次,皆被其引入深山迷途,无功而返,反折损军马十余匹、士卒五人……袭击者自称‘昆仑部’……”
“昆仑部?”郝摇旗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这片被称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脉极其辽阔险峻,深处确实散布着一些古老的、几乎与世隔绝的部落。
这些部落民彪悍异常,多靠狩猎和劫掠过往商旅为生,对统治此地的任何外来势力都充满敌意。
大宛强盛时,他们也曾是小股袭扰的疥癣之疾。
如今大宛已灭,华夏帝国掌控西域,这些“昆仑部”显然将新来的统治者视为新的猎物。
“报——大人!刚接到葱岭南驿急报!一支由江宁织造府运往安西新城的丝绸商队,在‘黑风峡’遭大批昆仑部袭击!护卫的五十名兵丁苦战力竭,仅十余人逃回驿站!商队首领及随员尽数被杀,价值万金的丝绸被劫掠一空!”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混账!”郝摇旗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城垛上,尘土簌簌落下。
这不仅仅是财物的损失,更是对帝国权威的赤裸挑衅!
若任由这股匪患蔓延,不仅通往葱岭的补给线将被切断,新设立的西域行省权威也将荡然无存,甚至会动摇刚刚移民过来的汉民信心。
“立刻八百里加急,禀报大帅!昆仑部猖獗,劫杀官军,断我粮道!请求增派精兵清剿!”郝摇旗厉声下令。
他深知昆仑山的险恶,仅凭他麾下驻军,在对方熟悉的主场作战,胜算不高且代价巨大。
对付这种山地牛皮癣,需要更凶悍、更具丛林作战经验的力量。
军报如同插翅的飞鸟,穿越戈壁雪山,迅速抵达紫禁城。
养心殿内,吴宸轩看完军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薄薄的纸张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方光琛。
方光琛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大帅,昆仑部盘踞深山,地形复杂,剿灭不易。西域都护府新设,兵力有限,且需坐镇安西、葱岭要地,恐难分兵深入……”
“郝摇旗不是一直上书说在赤岩口闲得发慌么?”吴宸轩冷冷地打断方光琛的分析,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传令:曹国公郝摇旗,即刻率本部荡虏营精兵五千,抽调熟悉山地作战之悍卒,南下昆仑!限其两月之内,扫平昆仑部!凡属该部族者,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首级筑京观于山口,以儆效尤!令其部属诸部,再有袭扰商旅、劫掠官军者,以此为鉴!”
他的命令冷酷而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对付这种冥顽不化的化外之民,他早已失去耐心。
讲道理?
安抚?
在他吴宸轩的字典里,只有顺昌逆亡!
昆仑部既然敢拔虎须,就要有承受虎怒、被撕成碎片的觉悟!
郝摇旗这把最锋利的屠刀,正是用来斩断昆仑山这根毒刺的最佳人选。
“遵旨!”方光琛凛然应命,立刻挥毫拟旨。
他深知,大帅此举,是要用最血腥的铁腕,彻底震慑昆仑山乃至整个西域所有潜在的、不安分的部族!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达赤岩口堡。
接到命令的郝摇旗非但没有半分抱怨,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憋在赤岩口这鸟不拉屎的关隘,天天盯着那些规规矩矩交税的商队,他这把快刀都要生锈了!
剿匪?
杀人?
筑京观?
这才是他荡虏营该干的活!
“哈哈哈哈!好!大帅知俺老郝!”郝摇旗狂笑着,一把扯开碍事的锦鸡补服,露出里面的铁甲,“传令!全军集合!留下五百人守关,其余跟老子去昆仑山打猎!杀光那群不开眼的崽子,给大帅筑个大大的京观!”
五千荡虏营精锐迅速集结,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浩浩荡荡离开赤岩口,向着险峻的昆仑山脉扑去。
马蹄踏起漫天黄尘,杀气腾腾,惊散了戈壁上空盘旋的鹰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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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深处,山势陡然变得险恶。
巨大的冰川切割出深邃的峡谷,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原始森林覆盖着陡峭的山坡,古木参天,藤蔓密布。
空气稀薄而寒冷,即使是初夏时节,高海拔处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也是“昆仑部”世代盘踞、赖以生存的家园。
郝摇旗的荡虏营,在付出了十几匹战马坠崖、数十名士兵摔伤扭伤的代价后,终于艰难地深入了昆仑山脉。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远比想象中更残酷的战斗。
“嗖嗖嗖——!”
“轰隆隆——!”
猝不及防的箭雨从头顶的密林和陡峭的岩壁上泼洒下来!
紧接着是巨大的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砸落!
狭窄的山道上,荡虏营的精锐们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
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骨骼碎裂的瘆人声响彻山谷!
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山石和苔藓。
“他娘的!有埋伏!散开!找掩护!”郝摇旗挥舞着长刀,怒吼着格挡开射向他的羽箭,身边的亲兵护卫着他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他眼睁睁看着几十名部下被巨石砸成肉泥,或被利箭钉死在山路上,目眦欲裂!
这些昆仑部落民,狡诈如同山魈,借助复杂到极致的地形,将猎杀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次接战,郝摇旗就吃了大亏,折损了近百名悍卒,士气大挫。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如同噩梦。
昆仑部战士如同鬼魅般出没,他们熟悉每一条隐秘的小径,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山坳。
他们从不正面交战,总是在荡虏营行军疲惫、精神松懈时发动突袭。
或是从悬崖上抛下巨石,或是从密林中射出冷箭,或是利用浓雾掩护发起亡命的冲锋,砍杀几人后又迅速遁入山林。
他们甚至会在水源处下毒,在宿营地周围布满削尖的木刺陷阱。
荡虏营空有精良的装备和悍勇的士兵,却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丛林山地作战,完全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
连续几次追剿,都被对方引入歧途,在迷宫般的深山里徒劳地转圈,或者踏入更致命的陷阱。
郝摇旗本人也中了一次埋伏,肩头被一支毒箭擦伤,虽然及时救治,却也让他暴躁欲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更令人愤怒的是,昆仑部似乎故意挑衅。
荡虏营阵亡兵卒的头颅,被他们割下,悬挂在通往山口必经之路的枯树上,狰狞恐怖。
他们甚至在峭壁上用鲜血涂画出简陋而充满嘲讽的图腾,仿佛在嘲笑这支自诩强大的军队在山林中的无能。
郝摇旗坐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和眼中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
他捏着军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伤亡的数字在不断攀升,粮草补给线也数次被袭扰,进展却微乎其微。
部下们士气低沉,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这哪里是剿匪?
简直是被一群山鬼戏耍凌迟!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刚从前方退下来的先锋营参将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再这样下去不行!那群蛮子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林子太密,山太高,我们的人进去就像瞎了眼!兄弟们死的太憋屈了!他们……他们简直就是山里的毒蛇,杀不光,甩不掉!末将无能,恳请将军……另谋他策!”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
郝摇旗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爆射,死死盯着远处那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昆仑群山。
山风吹过林海,发出阵阵呜咽,仿佛群山的嘲笑。
他胸中的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杀不光?甩不掉?”郝摇旗的声音如同野兽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一个昆仑部!老子倒要看看,没了这片林子,没了这些山,你们这些蛇虫鼠蚁,还往哪里钻!”一个冷酷到极致、也简单到极致的主意,在他被怒火和挫败感烧灼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不再需要什么战术,不再需要什么缠斗!
他要的,是毁灭!
是彻底的、从根子上绝灭!
“传令!”郝摇旗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如同魔神般的影子,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全军收缩!撤出峡谷!给老子……准备火油!硫磺!越多越好!老子要烧山!把这片鸟不拉屎的鬼林子,连同里面所有的崽子,通通给老子烧成灰烬!”
命令下达,如同一道冰冷的霹雳,震得所有将领目瞪口呆。
烧山?!
放火焚灭这连绵数百里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