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平辽府城西,新开辟的巨大校场。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校场却已是一片肃杀。
夯实的黄土地面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皮革、铁锈混合的气息。
一面巨大的玄色“吴”字帅旗在料峭的春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高台之上,海东行省都指挥使蔡荣身着簇新的山文甲,手按腰刀,面色冷峻如铁。
他原是郝摇旗麾下一员悍将,因作战勇猛且行事酷烈,被吴宸轩特意调来坐镇海东行省军务,负责执行那套严苛的“海东卫所”新政。
校场一侧,排列着两千余名新征召的士兵,正是所谓的“海东卫所军”。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略显宽大的灰色号褂,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其中大部分是本地朝鲜人,脸上混杂着茫然、紧张以及对寒冷的不适。
只有少数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被选中的麻木庆幸或是对军饷的渴望。
按照陛下府严令,这支卫所军编制严格控制在讨虏军驻军(两万)的十分之一,即两千人。
征兵过程极其严苛。
蔡荣手下的讨虏军军官和本地“汉化官”联合出动,深入各道、府、县,查阅户籍、族谱。
这些族谱绝大多数已在“汉化”中按照官府要求重新编订,竭力攀附华夏源流。
征兵标准有三条:
三代之内,必须有明确记录的“华夏血统”(通常是攀附某个南逃的南宋遗民或元末避乱的汉人)。
本人及父祖辈必须使用汉姓汉名,且能说基本汉语。
需有邻里“汉化先进户”(通常是主动投靠的本地士绅或商人)作保,担保其“心向华夏,忠诚可靠”。
即便如此,入选者也并非全然信任。
此刻,蔡荣洪亮而冰冷的声音通过简易的铁皮喇叭响彻校场:
“尔等听令!汝等虽生于海东,但既已勘明华夏血脉,又蒙陛下恩典,准予编入卫所,便是天大的造化!需牢记三点铁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列:
“其一,尔等只可为兵!非立下特级战功,升迁最高不过什长!百户以上军官,皆由讨虏军将校担任!胆敢觊觎军权者,立斩!”
“其二,军中令行禁止,只尊号令!无论操演、值戍、出征,胆敢违令者,鞭二十!再犯,斩!”
“其三,入我军伍,需忘尔等旧名旧俗!今日起,尔等便是大明讨虏军海东卫所兵!需日日诵习《讨蛮夷檄文》,深明倭寇之凶残,东瀛之狼子野心!更要明白,尔等先祖,亦是华夏苗裔!守卫此地,便是守卫华夏疆土!如有懈怠,军法不容!”
训话完毕,训练随即开始。
讨虏军的教官们手持皮鞭或棍棒,厉声呵斥着,强迫这些新兵做出各种笨拙的动作——列队、转向、行进。
队列后排的一个新兵,因转身慢了半拍,被一名姓张的汉人教官狠狠一鞭抽在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引得队列一阵骚动。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挺胸!抬头!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张教官咆哮着,鞭子在空中炸响,“当兵吃粮,就要有个兵样!想当懦夫,趁早滚回去扛锄头!”
校场边缘,用来练习劈砍的木桩前,另一批新兵被教官强迫着,一遍遍机械地挥动着木刀,喊着拗口的汉语口号:“杀!杀倭寇!保华夏!”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生疏的恐惧。
离校场不远的一处低矮草棚区,是部分新兵临时安顿家属的地方。
一个穿着破旧汉式妇人衣裙的朝鲜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正隔着稀疏的篱笆眺望校场内她儿子的身影。
看到儿子被鞭打,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和无奈。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低声劝道:“忍忍吧,阿妈尼。进了卫所,好歹是条活路,有粮饷拿,总比被征去矿上修路强……”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悬挂过抗拒剪发老者头颅的城门方向,充满了深深的畏惧。
而在釜山朴氏织坊深处,金明宇正沉默地操作着络丝车。
他虽然年轻,但因朴宗宪的关系,未被征召入伍。
他听闻了平壤组建“血统兵”的消息,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隐晦的、充满讥讽的冷笑。
“华夏血脉?”他心中无声地嘶吼,“不过是套在脖子上的新枷锁!让你们拿起刀,去防备那些可能和你们流着同样血的同胞!”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茧子和细小伤痕的手,眼神愈发阴鸷。
他需要等待,需要积蓄力量,需要了解这些征服者的一切规则和弱点。
校场上的皮鞭声和口号声,透过工坊的嘈杂隐隐传来,如同催化剂,让他心中的仇恨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傍晚,一天的训练结束。
新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营房。
营房条件简陋,大通铺散发着汗臭味。
几名讨虏军什长抱着几卷书册走了进来,冷冷地分发下去。
“每人一本!从今晚起,每晚一个时辰,识字、诵文!”
发到士兵手上的,正是那篇洋洋洒洒、充满对异族(尤其是倭寇)憎恶之情的《讨蛮夷檄文》。
新兵们面面相觑,看着那些陌生的方块汉字,眼神更加茫然。
教官拿起戒尺:“都坐好!跟着老子念!‘……倭奴岛夷,狼心狗肺,久窥华夏……’念!!”
生涩而别扭的诵读声,在营房中艰难地响起,仿佛要将一种完全陌生的仇恨,强行灌入这些懵懂的心灵。
营房门口,蔡荣在几名亲兵簇拥下悄然走过,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些被筛选出来的“血统兵”,成为讨虏军控制下最驯服、最廉价的消耗品和本地治安工具。
至于忠诚?
他只相信鞭子、军法和他们家人作为人质的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