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曲阜,孔府森严的府邸深处。
衍圣公孔毓圻身着便服,坐在书斋的紫檀木书案后。
案头,摆放着一份刚刚誊写完毕、墨迹未干的奏折。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书斋内只有他的心腹老管家垂手侍立。
“东西……送出去了?”
孔毓圻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公爷,派的是府里最精干、最不起眼的老家人孔顺,持的是济宁府衙办的路引,走的是最稳妥的官道驿路,昨晚已连夜启程赴京。算脚程,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必能送达通政司。”
老管家低声回禀,语气恭敬中带着谨慎。
孔毓圻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这份贺表,耗费了他和几位族老整整三天的心血。
字斟句酌,既要表达对新朝的恭顺和拥戴,又要隐晦地试探那位铁血皇帝对孔府的态度,更要为恢复“衍圣公”的世袭爵位埋下伏笔。
想起上次孔尚任被杖责四十、押回曲阜看管的屈辱,想起被查抄的万亩祀田,孔毓圻的心头就一阵绞痛和恐惧。
孔府千年的荣耀和根基,在这位视礼法如无物、手段酷烈的皇帝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他……他会如何看这份贺表?”
孔毓圻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管家,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族中秘藏的书信抄本里,记载的吴宸轩痛斥孔府“历事十三朝”无耻的言辞,以及当众撕毁孔府贺帖的场景。
那是一个对孔府毫无敬畏、甚至充满鄙夷的人!
“公爷勿忧。”
老管家宽慰道,声音压得更低,“贺表中只字未提爵位之事,只言愿为‘新朝教化先驱’,尽孔门绵薄之力。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极其恭顺。吴皇帝纵然……纵然不喜我孔门,然新朝肇建,百废待兴,总要彰显文治之功。我孔府毕竟是天下文脉所系,象征意义非凡。陛下为了安抚天下士子之心,想必也不会……不会太过苛责。”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孔毓圻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只是等待回复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道:“下去吧。府里各处,都给我盯紧了。这段时间,约束族人,谨言慎行,尤其不许再与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有任何瓜葛!违者,家法处置!”
他特意加重了“家法”二字。
“是。”
老管家躬身退下。
数日后,这份承载着孔府复杂心思的贺表,与其他来自各地的奏章一起,经过通政司的整理,被送到了武英殿西暖阁吴宸轩的案头。
吴宸轩正批阅着一份来自西域郝摇旗的军报。
军报详细描述了准噶尔台吉噶尔丹袭扰哈密互市被击退的经过,末尾提及对俘虏的处置:“俘获准噶尔骑兵百三十七人,查其皆参与焚掠商队、屠戮边民之暴行。末将遵陛下‘不受降’铁律,已于铁门关外尽数坑杀,筑京观以儆效尤!”
吴宸轩提笔,在“尽数坑杀”四字旁,朱笔画了一个圈,表示已阅,并无异议。
对于这些敢于挑战他西陲铁壁的蛮族,死亡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这时,方光琛将孔府的贺表呈了上来。
吴宸轩放下郝摇旗的军报,拿起那份装帧精美、字迹工整的奏折。
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孔府特有的矜持气息弥漫开来。
“臣,袭封衍圣公孔毓圻,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奏:恭惟陛下承天受命,神武膺符,扫清寰宇,再造乾坤……今新朝肇建,万象更新,臣毓圻率阖族老幼,不胜欢忭雀跃之至……孔氏一门,世受国恩,蒙前朝敕封衍圣,主奉祀事,绵延千载……虽处江湖之远,未敢忘庙堂之忧。今躬逢盛世,愿竭犬马之劳,为陛下教化先驱,布圣道于海内,宣德音于四夷,使天下皆知君臣父子之义,华夷尊卑之序……”
贺表辞藻华丽,极尽恭维之能事。
吴宸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溢美之词和新朝颂歌,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看到“愿为陛下教化先驱”和“宣德音于四夷”时,他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放下贺表,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方卿,你怎么看?”
吴宸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方光琛谨慎地回道:“孔毓圻此番表态,极其卑微恭顺,与前次孔尚任之行径迥异。看来上次的教训,让他们明白了些事理。其言愿为‘教化先驱’,虽不免有自抬身价、试探之意,但若能善加引导,或可借孔府之名,有利于推行陛下所言的‘新教化’之策。”
“哼。”
吴宸轩冷笑一声,拿起贺表,又扫了一眼最后落款的“衍圣公孔毓圻谨奏”字样,“明白事理?狗改不了吃屎!”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史书上孔府在历次鼎革中的“精彩”表演——从跪迎金兵,到向蒙元称臣,再到匍匐在满清脚下。
“衍圣公”这个头衔,仿佛成了他们屹立不倒的护身符和待价而沽的资本。
“教化先驱?”
吴宸轩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想教的,是他们那套万世不移的尊孔忠君,好让他们孔家永远立于不倒之地!想借着新朝的机会,把这失去的‘衍圣公’爵位和祀田,再捞回来!打着礼义廉耻的幌子,行投机钻营之实!”
他想起前次朝堂上关于儒家的争论,又看看眼前这份看似恭顺实则充满算计的贺表,更觉儒家这套东西,稍不留神就会被这些老狐狸利用,成为掣肘他的工具。
他提起朱笔,在贺表的末尾,没有丝毫犹豫,力透纸背地批下四个冷峻的大字:
“静观其变!”
写完,他将贺表丢给方光琛:“原件存档。抄录一份副本,连同朕的批语,发还孔府。告诉他们,好好静观!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方光琛接过贺表,看着那四个仿佛带着冰碴子的朱批,心头了然。
陛下对孔府的警惕和厌恶丝毫未减。
“静观其变”,既是警告孔府老实待着别动,也是在告诉孔府,他吴宸轩随时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另外,”
吴宸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让黑冰台山东千户所,给我把孔府盯死了!从孔毓圻到他府里扫地的下人,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礼,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饭,朕都要知道!尤其是那些暗中串联、妄议朝政、或者还跟前清余孽藕断丝连的,一个不漏,记录在案!发现异常,即刻密报!”
“遵旨!”
方光琛肃然应道。
他知道,孔府的一举一动,从此都将在皇帝的阴影之下。
这份看似谦卑的贺表,非但没有换来丝毫信任,反而引来了更严密的监视。
孔毓圻想要的“变”,恐怕只会是引火烧身的开始。
这份“静观其变”的批语,如同一道冰冷的符咒,贴在了千年孔府的门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