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工坊内,气氛凝重而热烈。
巨大的工作台上,摊开着一张用上好宣纸绘制的、墨迹淋漓的图纸。
图纸上,一条笔直的道路贯穿东西,两旁画着密集的横线,上面承载着两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平行长线。
在道路的起点,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卧倒的巨鼎般的物体喷吐着浓烟,后面连接着数个方方正正的车厢。
图纸旁,还散落着一些用精铁打造的缩小模型:铁轨的截面、轮子的结构、以及一个极其简陋、带有锅炉和活塞的蒸汽机原型。
吴宸轩站在图纸前,手指沿着那条代表铁轨的墨线划过,眼神锐利如炬。
格物院大匠沈继忠、工部负责营造的侍郎,以及几位被紧急召来的、以手艺精湛和敢于创新闻名的老铁匠,都屏息凝神地围在一旁。
“此物,名为‘火鼎车’!”吴宸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指着图纸上的蒸汽机车,“其力之巨,可抵千牛万马!其行之速,日驰千里非虚言!其载之重,万钧货物如履平地!此乃沟通南北、调运粮秣军资、掌控万里疆域之神器!”
他拿起那个简陋的蒸汽机模型,指着锅炉和活塞:“其力之源泉,在于水火相激!以煤燃火,烧沸炉中之水,水化为汽,其力磅礴!此汽推动活塞往复,带动连杆,再驱动巨轮转动!轮动,则车行!”他尽可能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描述着基本原理。
一位满脸皱纹、双手骨节粗大的老铁匠,盯着那两条代表铁轨的平行线,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疑惑:“陛下神思,非我等凡夫所能及。只是……老朽打铁一生,深知铁性。如此细长之铁条,平铺于地,承此庞然巨物之重,且要疾驰如飞……这……这铁条岂能不断?这路基岂能不陷?此非人力所能为,恐……恐是空中楼阁啊!”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工匠的疑虑。
钢铁的强度、路基的稳固性,是横亘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吴宸轩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敢于质疑,说明在思考。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端,那里摆放着几段用精铁反复锻打、淬火而成的实心铁轨模型,以及一块用碎石、石灰、黏土混合夯筑的坚硬路基模块。
“问得好!”他拿起一段铁轨模型,手指敲击着,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寻常生铁,脆而易折,自然不堪大用。需用上等精铁,反复锻打,千锤百炼,去其杂质,增其韧性!此其一!”
他又指向路基模块,“至于路基,更非寻常土路!需深挖地基,以巨石为底,碎石填缝,再以石灰黏土混合夯实,坚如磐石!此其二!铁轨铺设其上,需用特制道钉!”
说着,吴宸轩指了指图纸上类似大铁钉的部件,缓缓道:“用特制道钉将其牢牢固定于枕木,枕木深埋于路基之中!铁轨之间,需保持绝对平行,间距毫厘不差!此其三!”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此三者为基,铁龙车之轮,需用精钢铸造,轮缘与铁轨严丝合缝!如此,力承于轨,轨固于基,轮行于轨,方能稳如泰山,疾驰如风!此非虚妄,乃格物至理!”
为了打消疑虑,激励攻关,吴宸轩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挥毫写下:
“凡能解决铁轨承重不断裂、或大幅提升现有蒸汽机原型出力者,赏白银——一千两!”
他将这张悬赏令重重拍在图纸之上。
一千两!
足以让一个普通工匠几辈子衣食无忧!
工坊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工匠们的眼神从疑虑迅速转变为炽热的渴望和跃跃欲试。
“沈继忠!”
“臣在!”
“即日起,格物院‘火轮堂’升格为‘铁龙车局’!由你总掌!工部全力配合!首要之务有二:一,按此图纸所示,在京郊择一平坦坚实之地,修筑一段三里长的试验路基!严格按照本帅所述之法:深基、碎石、夯土!铺设精铁锻打之轨道!二,集中全院顶尖工匠,全力改进蒸汽机原型!目标:出力更大,运行更稳,耗煤更省!所需精铁、煤炭、人手,优先拨付!本帅要在一月之内,看到能在这三里铁轨上跑起来的模型车!”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沈继忠激动得声音发颤,他知道,这将是格物院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最大的机遇。
命令下达,京郊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工地。
工部调集了上千名苦役(多为北方流民和部分罪行较轻的罪犯),在工吏和格物院学徒的指挥下,挥舞着铁锹、石夯,按照严格的标准挖掘地基,搬运巨石,铺设碎石层,再用巨大的石碾反复碾压,掺入石灰黏土混合料,一层层夯实。
汗水、尘土和号子声弥漫在空气中。
另一边,格物院的工坊内炉火日夜不熄。
铁匠们赤膊上阵,挥汗如雨,抡动巨锤,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力求锻造出强度更高、韧性更好的铁轨。
负责蒸汽机的工匠们则围在原型机旁,绞尽脑汁改进锅炉的密封性、活塞的润滑、传动机构的效率,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伴随着欢呼或叹息。
吴宸轩数次亲临现场。
他站在初具雏形的路基旁,看着那两条在阳光下延伸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铁轨,又看看工坊内为了一千两悬赏而废寝忘食的工匠们,眼神深邃。
这条由钢铁、烈火、汗水与巨额赏金铺就的道路,正艰难地向着“日驰千里”的梦想延伸。
帝国的血脉,即将注入钢铁的轰鸣。
而京郊这短短的三里试验线,承载着撬动整个帝国交通格局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