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馆深处,一间窗明几净的校书坊内。
弥漫着宣纸、墨锭和樟木书柜散发的特有清香。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沉静得只能听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奉圣大夫、南孔族长孔贞运,正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硕儒,进行着最后的校勘工作。
他们面前摊开的,是即将定稿的《新订论语》。
书稿采用上好的宣纸誊抄,字迹工整端庄。
然而,当目光落到某些特定的章句时,便能发现不同之处。
比如: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句下面不仅加了密密的圈点。
整句文字更是用浓墨重笔加粗书写,异常醒目。
如同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有教无类。”
这一句旁边,则用一行极其工整的小楷进行了注释。
“此‘无类’,乃指华夏之内,不论贵贱贤愚,皆可教化。非谓夷狄禽兽亦可混淆圣学!”
孔贞运戴着玳瑁眼镜。
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加粗的文字和关键的注释。
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
作为孔圣后裔,删改圣人之言,曲解经文真义,这无疑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之举!
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自己的心口剜肉。
然而,那位端坐紫禁城、手握生杀大权的元帅冰冷的旨意犹在耳边。
“教化当为华夏立身根本,为帝国凝聚万民。不合时宜者,当删则删,当释则释!”
元帅对“华夷大防”的极端强调,是悬挂在所有参与修订者头顶的利剑。
为了南孔一脉的存续与尊荣。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奉圣大夫”之位。
他只能将内心的煎熬和儒者的良知深深埋藏。
将圣人之言锻造成一把符合帝国意志的锋利匕首。
“贞运公,此稿……是否……”
一位老儒看着那被刻意强调的“夷狄”句和被严格限定的“有教无类”注释。
声音有些发颤,欲言又止。
孔贞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麻木的决然。
“无误。”
“元帅要的是能‘明华夷、辨尊卑、正人心’的利器。”
“此稿,便是利器之锋。”
他将书稿合上。
用一块明黄的绸布仔细包裹好。
如同捧着一件沉重而危险的祭品。
“即刻进宫,呈元帅御览。”
武英殿内,吴宸轩刚从一场关于漕运的冗长会议中脱身。
他接过孔贞运恭敬呈上的《新订论语》精装本。
并未立刻翻开。
而是先看向方光琛。
“光琛,百家馆诸子典籍的整理进度如何?”
“墨家器械图谱、法家刑赏案例汇编,是否已交付印书坊?”
“回元帅,墨家图谱已定稿,法家案例汇编尚在修订,预计旬日内可完成。”
方光琛躬身回答。
吴宸轩这才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新订论语》。
他随意地翻看着,速度很快。
目光精准地停留在那些被加粗的文字和重点注释上。
当他看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那刺目的加粗字体时。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当目光扫过“有教无类”旁边的注释时。
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这种“精确”的解读。
他合上书,递给方光琛。
“文笔尚可,主旨明晰。准予刊行。”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寻常的工具。
“着礼部督办,京师、南京、苏杭刻印坊优先赶印。”
“首批十万册,分发各州府官学、百家馆、及海东行省、西域行省所有学堂!”
“同时颁发敕令:自下月起,两地学堂,每日晨课,必先齐诵《新订论语》中加粗标注之章节!”
“违者,塾师革职,生徒除名!”
“朕要这‘华夷之辨’,刻进下一代的骨头里!”
“臣遵旨!”
方光琛和孔贞运齐声应道。
孔贞运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任务完成的如释重负,又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刻印坊的雕版声很快响彻南北。
崭新的《新订论语》如同流水般被印制出来,捆扎成册。
帝国的驿站系统再次高速运转。
一车车满载着新书的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驶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驶向西域的风沙戈壁。
驶向朝鲜的山川海隅。
海东行省,汉城府官学。
清晨的钟声回荡。
宽敞的学堂内,数百名穿着统一蓝色学童服的朝鲜少年和部分汉人子弟。
在严厉的学官监督下,挺直腰板,双手捧书。
学官用字正腔圆的官话高声领读:“夷狄之有君——”
稚嫩的声音随即整齐划一地响起。
带着一种被强行灌输的铿锵:“不如诸夏之亡也!”
一遍又一遍。
声浪在学堂中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这些少年懵懂的心灵。
窗外,是汉城冬日萧索的街景。
一些路过的朝鲜百姓听着学堂内传出的、与自己语言迥异的诵读声,眼神复杂。
西域行省,高昌城内新建的蒙汉学堂。
同样的场景在上演。
不同民族、但都被强制要求穿着汉服、使用汉名的孩童们。
在同样严厉的先生带领下,用尚不熟练的汉语,机械地重复着。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声音混杂着生涩和茫然。
学堂的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忠君爱国”匾额和帝国疆域图。
窗外,是西域特有的冬日晴空。
阳光照耀着远处残留的、未被彻底抹去的异族寺庙遗迹。
新印的《新订论语》静静地躺在每个学童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