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之墙”星际尘埃云内部，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这里并非真空，而是充斥着高浓度的星际尘埃、冰晶、碎石以及各种游离的、性质不稳定的高能粒子。可见度几乎为零，常规的光学和电磁波探测手段严重失效，只能依赖精度有限的引力波探测和短距离的主动声呐（模拟）。更麻烦的是，尘埃云内部的空间结构也受到了暗物质富集的影响，变得更加脆弱和不稳定，时不时会出现小范围的空间褶皱、微型虫洞甚至短暂的空间裂缝，如同隐藏在水流中的暗礁，防不胜防。
远征舰队的残部，如同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神州号”作为旗舰，撑起了最大范围的“概念稳定锚”力场和简化的“秩序迷雾”（基于大阵原理的小型化设备），勉强为舰队核心区域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气泡”。但力场的维持消耗巨大，且舰体本身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多处装甲破损，能量管道泄漏，推进器效率下降，就像一个重伤的巨人，在负重前行。
“新希望号”和“泰山号”情况稍好，但也只能勉强自保，负责在“气泡”外围警戒和扫清障碍。
医疗舱早已人满为患，伤员的哀嚎和医疗设备的嗡鸣声不绝于耳。牺牲者的遗体被暂时安放在特制的冷冻舱内，气氛压抑而悲伤。
秦天逸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巡视着各主要战位。他知道，此刻士气的维系至关重要。
“告诉大家，我们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我们还活着，舰队核心还在。”他对负责宣传的军官说，“敌人越是疯狂地阻止我们，越是说明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穿过这片尘埃云，我们就能暂时甩开追兵，离目标更近一步。”
他的声音通过内部广播传到每一个角落，虽然无法完全驱散阴霾，但至少让绝望的情绪不再蔓延。
叶轻舞和姬无锋则带领着还能战斗的人员，协助工程师们进行紧急抢修。叶轻舞的星辰之力对于稳定能量回路有奇效，姬无锋的剑气则能精准地切割和焊接破损的装甲。每个人都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星核则在全力运算，试图在混乱的环境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并尝试与地球后方建立联系。但尘埃云对通讯的干扰极强，量子纠缠信号也变得断断续续，只能接收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地球……稳定……大阵……运行良好……云浅……她们……担心……”
“……纬度守护者……发来……加密信息……提及……‘叹息之墙’……深处……可能有……古老……观测站……遗迹……或许……补给……”
“……小心……‘幽影’……活动……异常……”
零散的信息拼凑出后方的情况：地球暂时安全，大本营运转正常；纬度守护者似乎在提供某种线索；幽影依然阴魂不散。
“古老观测站遗迹？”秦天逸看向星核，“能确定位置吗？”
“信号过于模糊，无法精确定位。但根据纬度守护者提供的部分旧星图比对，以及我们对尘埃云引力背景的扫描，在预计航线前方约十五光小时的位置，存在一个微弱的、规则的、非自然形成的重力异常点，疑似人造结构。”星核将扫描结果显示出来，“但信号极其微弱，且被尘埃和能量乱流严重干扰，无法判断其状态和归属。”
人造结构，意味着可能存在的资源、信息，甚至……危险。
“我们需要补给，尤其是能源和维修材料。”赵明愁眉苦脸地说，“‘神州号’的护盾发生器急需更换核心晶片，‘星陨炮’的充能阵列也有多处损伤，再这样高强度航行下去，可能撑不到飞出尘埃云。”
去探查那个疑似遗迹，风险未知；不去，舰队可能因为资源耗尽而困死在这片迷雾中。
“调整航向，向那个重力异常点靠近。”秦天逸做出了决定，“但保持最高警戒，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撤离。”
舰队在迷蒙的尘埃中缓缓转向，朝着那个微弱的信号点驶去。
航行过程异常缓慢，几乎是在“蠕动”。为了避免触发空间异常或撞上隐藏的障碍物，速度被压到了极限。时间在提心吊胆中流逝，每一秒都仿佛无比漫长。
八个小时后，目标终于出现在强化扫描的图像中。
那是一个……残破不堪的、半嵌入一块巨型冰岩中的空间站。
空间站的造型古朴，风格与纬度守护者的观测站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和粗犷。整体呈圆柱形，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尘埃，多处外壳破损，裸露出的内部结构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只有少数几个舷窗内，还闪烁着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能量光芒，表明其内部可能还有残存的供能系统。
“扫描生命迹象……无。扫描大规模能量反应……无。扫描主动防御系统……无。”星核汇报，“空间站外部连接口型号……古老，但经过比对，与纬度守护者提供的部分通用接口标准有百分之六十兼容度。尝试进行基础能量信号握手……成功！接收到微弱应答信号！识别码……无法完全解析，但包含纬度守护者组织‘次级盟友’的标记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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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级盟友？难道是纬度守护者早期合作过的某个文明留下的遗迹？
“派遣侦察小队，乘坐‘潜龙号’突击艇，携带工程和医疗人员，登站探查。”秦天逸下令，“李锐，你亲自带队。叶轻舞，你随行护卫，以防万一。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有变，立刻返回。”
“是！”
经过改装的“潜龙号”突击艇从“神州号”脱离，如同灵活的游鱼，避开漂浮的冰岩和尘埃团，缓缓靠近那座古老的空间站。利用通用接口协议，突击艇成功与空间站的一个相对完好的外部气闸建立了软连接。
气闸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艰难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冰冷、陈腐、带着淡淡金属锈蚀味道的空气涌出。
李锐、叶轻舞带领着十名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队员，以及两名工程师和一名医疗兵，依次进入空间站内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通道昏暗，只有少数应急灯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晶和某种黑色苔藓状物质。空气循环系统早已失效，温度低得哈气成冰。重力模拟时有时无，让行走变得困难。
但令他们惊讶的是，通道内部虽然杂乱，却没有战斗或灾难留下的明显痕迹，更像是因为能源枯竭而被有序废弃的。
“根据结构扫描，能源核心和控制中心应该在前方主控区。”工程师看着手持扫描仪，“还有微弱的能量读数，或许有休眠状态的备用能源。”
小队谨慎前行，叶轻舞走在最前面，星辰感知全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沿途发现了一些生活区的痕迹，但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凝固在冰霜中的、造型奇特的个人物品和工具，风格与已知的任何文明都略有不同。
终于，他们抵达了主控中心。
这里相对宽敞，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已经熄灭的全息星图。控制台周围，散落着几把固定的座椅。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控制台正前方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三具……“遗体”。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生物遗体，而是三具高度机械化、甚至可以说是“半机器人”的躯体。他们身穿已经破损的、风格独特的制服，身体的大部分已经与某种银灰色的金属结构融合，只有头颅还保持着某种类人生物的轮廓，但皮肤干瘪，眼睛的位置是两枚黯淡的水晶。他们似乎是在能量耗尽前，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或“待机”状态，并排躺在地面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安详。
“没有生命迹象，但他们的核心能源舱……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工程师检测后说道，“非常奇特的生命形式……或者说，存在形式。”
就在这时，控制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设备，突然“嘀”的一声轻响，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蓝光。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音痕迹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室内响起：
“访……客……检测……到……纬……纬度……守护者……盟友……识别……码……”
“能量……严重……不足……紧急……协议……激活……”
“我们……是……‘静滞守望者’……第三……哨站……成员……”
“文明……已……沉眠……使命……延续……”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
“静滞守望者？”李锐重复着这个名字，看向叶轻舞。
叶轻舞微微摇头，表示从未听闻。
“你们……需要……帮助……”那个电子音继续说道，“我们……观测到……你们的……战斗……和……困境……”
“哨站……储备……能源……核心……三号仓库……可用……”
“交换……条件……带走……我们的……‘火种’……数据……核心……前往……‘归墟灯塔’……”
“归墟灯塔？”李锐皱眉，“那是什么地方？坐标？”
“坐标……数据……在……核心中……那是……我们……文明……最后的……观测……与……警告……”
“警告……关于……‘暗潮’……与……‘永恒之眼’……”
“暗潮？永恒之眼？”叶轻舞心中一动，这听起来很像“归寂之潮”和“主宰之眼”的另一种称谓！
“能量……即将……耗尽……请……尽快……决定……”
声音越来越微弱，控制台上的蓝光也开始闪烁不定。
显然，这个古老的“静滞守望者”哨站，虽然文明主体已经“沉眠”（或许早已消亡），但其残留的自动系统，还在执行着最后的使命。它们观测到了远征舰队的战斗和困境，愿意用自己仅存的能源储备进行交换，条件是带走它们文明的“火种”数据核心，送往一个叫“归墟灯塔”的地方，那里似乎藏着关于“暗潮”和“永恒之眼”的重要观测数据和警告。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机会。
“答应他们。”秦天逸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他在“神州号”上听到了全部对话，“获取能源补给至关重要。至于‘归墟灯塔’……等我们拿到坐标和数据核心后再说。”
“明白。”
李锐上前，按照那个电子音的指引，在控制台上操作。很快，一份简短的协议（基于古老的宇宙通用交易准则）被确认，空间站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几分钟后，一队小型运输机器人将数个封装完好的高密度能量块（型号古老但能量纯度极高）以及一些稀有的维修材料，运送到了连接“潜龙号”的气闸附近。
同时，控制台下方弹出一个密封的金属圆筒，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所谓的“火种”数据核心。
“交易……完成……祝……你们……好运……”
“小心……‘眼睛’……无处不在……”
电子音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彻底沉寂下去。控制台上的蓝光熄灭，整个空间站仿佛彻底“死”去了。
侦察小队带着能源、材料和那个数据核心，迅速返回了“潜龙号”，并与主力舰队汇合。
能源的注入，如同给重伤的巨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神州号”等舰船的修复工作得以加速，护盾和武器系统得到了关键性的补给，士气也为之一振。
而那个“静滞守望者”的数据核心，则被立刻送入“神州号”的机密分析室，由星核进行破解和解读。
破解过程遇到了强大的加密，但在星核强大的算力和“火种程序”的部分权限辅助下，经过数小时的努力，外层加密被突破。
核心中储存的信息庞杂而古老，包含了“静滞守望者”文明的部分历史、科技、艺术以及……最重要的——关于“暗潮”（归寂之潮）和“永恒之眼”（主宰之眼）的长期观测记录！
记录显示，“静滞守望者”是一个以观测和研究宇宙宏观现象为使命的古老文明，其历史甚至可能比星族更加久远。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于银河系各处建立了众多观测站，监控着“暗潮”的周期性波动。
而关于“永恒之眼”，记录则充满了困惑和恐惧。他们发现，“暗潮”本身似乎是一种宇宙自然的“代谢”或“平衡”机制，虽然残酷，但有其内在规律。然而，在某次极其古老的“暗潮”周期中，出现了一个“异常干涉者”——也就是“永恒之眼”。这个存在似乎能引导、强化甚至“利用”“暗潮”，将其变为达成某种未知目的的工具。“静滞守望者”的观测表明，“永恒之眼”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集体意志”或“概念集合”，其目的无法理解，但其行为模式带有明显的“实验”和“筛选”色彩。
数据核心的最后部分，是一幅星图和一个警告。
星图指向银河系中心方向一个极其隐秘的坐标，那里被标记为“归墟灯塔”——据记录，那是“静滞守望者”文明在预感自身即将因“暗潮”而消亡前，集中全部智慧与资源建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观测与信息保存站，旨在将他们对宇宙、对“暗潮”、对“永恒之眼”的最终观测和警告，留给后来的文明。
警告的内容则令人毛骨悚然：
“‘永恒之眼’……并非唯一……”
“‘暗潮’背后……或有更深……起源……”
“‘灯塔’之中……藏有……‘钥匙’……真正的……‘钥匙’……”
“‘安全港’……可能是……‘眼’的……试验场……”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分析室内，一片寂静。
秦天逸、叶轻舞、星核，以及参与分析的几位顶尖科学家，都被这信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钥匙”……真正的“钥匙”？难道他们手中这块从“吞界者”那里夺来的碎片，并非唯一的、或者最重要的“钥匙”？“归墟灯塔”里，还有更关键的？
而“安全港”……可能是“永恒之眼”（主宰之眼）的“试验场”？
这几乎推翻了他们之前的所有认知和计划！
如果“安全港”是陷阱，那么他们前往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如果“归墟灯塔”里藏着真正的“钥匙”和关于“暗潮”、“永恒之眼”的终极秘密，那么“安全港”是否还有必要去？
“两种可能。”星核打破了沉默，“第一，‘静滞守望者’的信息是真实的，‘安全港’确实是陷阱，星族可能也受到了‘永恒之眼’的误导或影响。第二，‘静滞守望者’的信息本身也可能被篡改，或者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安全港’依然有价值，而‘归墟灯塔’是另一个层面的线索或考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秦天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前路的迷雾更加浓重了，“但无论如何，‘归墟灯塔’的坐标我们掌握了。‘安全港’的坐标我们也掌握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是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可能充满风险的“安全港”，还是转向更加神秘未知的“归墟灯塔”？
又或者……分兵？
但以舰队目前的状态，分兵无异于自杀。
“或许……”叶轻舞忽然开口，看向那个静静悬浮的数据核心，“我们可以尝试联系‘纬度守护者’。他们既然知道‘静滞守望者’的存在，或许对‘归墟灯塔’和‘安全港’的真相，有更多的了解。毕竟，他们是目前我们已知的、与这些古老秘密接触最多的组织。”
秦天逸眼睛一亮：“有道理。星核，利用刚补充的能源，尝试建立与纬度守护者‘守墓人’或‘启明’的稳定量子通讯！我们需要他们的意见！”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未被尘埃云遮蔽的星空中。
那片刚刚爆发过激烈战斗的空域附近，一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梭形飞船，如同幽灵般悄然滑过。
飞船内，一个模糊的虚影（正是之前与秦天逸交易过的“灰烬”）看着传感器上残留的能量痕迹和那片翻涌的尘埃云，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是顽强的小火苗……居然能从‘眼之瞥’下逃入‘叹息之墙’。”
“不过，‘灯塔’的坐标……似乎也被触动了呢。”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通知‘主脑’，‘变数’已接近第一个‘岔路口’。‘观测’继续，‘干预’……暂时保持最低限度。”
“看看这支小火苗，最终会点燃哪一片……柴堆吧。”
漆黑的飞船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驶入了更深邃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更深处，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仿佛又微微闪烁了一下，倒映着银河的冰冷星光，以及……那两处被点亮的、微弱的坐标光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