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西漠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的、仿佛永远也吹不散的沙尘。烈日悬在当空，将无垠的沙海烤得如同熔炉，热浪扭曲着视线，将远方的沙丘化作晃动的、不真实的幻影。
一道近乎透明的灰色气流，如同沙漠中偶尔掠过的、最不起眼的热风，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速度快得超越了寻常修士神识所能捕捉的极限，向着流沙古城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死亡风廊”的绝地而去。
气流之中，正是刚刚破关而出、铸就【混沌归墟万象道基】的林夜。
他并未掩饰气息，但也未曾刻意张扬。新生的道基让他对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心念微动间，周身气机便能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仿佛本就是这沙海、这热浪、这苍穹的一部分。若非境界远高于他、或者对空间与能量波动极其敏感的存在，极难在远距离发现他的踪迹。
此行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寻找苏沐清。
临行前，他已通过叶尘（副宗主）拿到了西漠接应小队传回的最后一份详细情报，包括“黑风寨”的大致位置、战斗爆发的核心区域坐标、以及苏沐清与冰无痕最后被观测到的突围方向。
根据情报分析，以及林夜自身通过“焚空”印记与那缕微弱冰心剑意产生的冥冥感应，他判断苏沐清二人突围后，并未选择直接向东返回中州——那条路线上，赤沙部与霜寂的封锁必然最为严密。他们极有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向着西漠更深处、环境更加恶劣、人迹更加罕至的“死亡风廊”区域遁去。
那里常年刮着足以撕裂低阶修士护体灵罡的“蚀骨黑风”，地下隐藏着无数流沙陷阱与古老遗迹，更有一些连西漠本土部落都讳莫如深的、关于上古时期“神战”残留的恐怖传说。环境虽险，却也意味着追兵难至，是绝佳的藏身与迂回之地。
林夜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向着下方广袤而狰狞的风蚀地貌缓缓铺开。新生的道基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感知范围与精度，不仅能够捕捉到最细微的能量波动与生命气息，更能隐隐“聆听”到这片古老土地上，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道”之回响——风的呜咽，沙的流动，岩石在时光下的风化，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被掩埋在黄沙之下的、冰冷死寂的怨恨与疯狂。
那是剑墟魔物的影响，经过“墟魔之核”的仪式与后续变故，似乎更加清晰地透过西漠的大地，渗透出来。而在这片区域，林夜还能感应到另外两种熟悉的“痕迹”：
一是苏沐清“冰心琉璃净世剑意”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净化气息与温暖心火，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黯淡，却顽强地指向风廊深处。
另一种，则是属于“霜寂”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死寂之意，如同跗骨之蛆，纠缠在剑意残留的周围，显然追兵并未放弃，仍在附近区域反复搜寻。
“沐清……你果然在此。”林夜心中稍定，循着那缕微弱但纯净的剑意残留，调整方向，如同最精准的猎鹰，向着风廊深处一片尤为险恶、遍布着如刀斧劈砍般凌厉风蚀石柱的区域掠去。
越是深入，环境越是恶劣。黑色的罡风呼啸着，卷起砂砾，打在那些嶙峋的石柱上，发出鬼哭般的锐响。风中含有奇异的腐蚀之力，能缓慢侵蚀灵力护罩。地表时而是坚硬的盐壳，时而是深不见底的流沙漩涡，更有一些区域，空间隐隐波动，仿佛连接着不稳定的次元夹缝。
林夜身形如鬼魅，在石柱与风隙间穿梭，避开那些明显的危险地带。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扫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岩缝、洞穴、或是被风沙半掩的古老废墟。
忽然，他身形一顿，停在一根高达数十丈、如同巨剑般刺向天空的暗红色石柱顶端。目光落在石柱底部，一处被几块崩落巨石巧妙遮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前。
缝隙入口处，几粒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散发着微弱冰晶光泽的沙砾，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苏沐清的剑意残留，而且……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林夜眼中精光一闪，身形飘落，来到缝隙前。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神识谨慎地探入其中。
缝隙内部初极狭，复行数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间房屋大小的干燥石窟。石窟一角，有篝火燃尽后的灰烬；另一角，散落着一些用过的、沾染着淡金色与冰蓝色药渍的绷带碎布；空气中，依稀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药草清香，以及……苏沐清与冰无痕那熟悉的气息！
他们确实在这里停留过，而且显然处理过伤势。从痕迹的新旧程度判断，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日！
林夜心中一紧，仔细感应。空气中除了两人的气息，果然还混杂着一丝极其隐晦、但阴冷刺骨的“霜寂”死气！这死气如同蛛丝，断断续续，指向石窟更深处一条被人工开凿出的、斜向下的狭窄通道。
“有人追踪至此，他们被迫转移了……”林夜目光一寒。他并未在石窟内发现战斗痕迹，说明苏沐清他们离开时还算从容，可能提前发现了追踪者。但带着伤势，在这死亡风廊中与擅长隐匿刺杀的“霜寂”之人周旋，危险可想而知。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那条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幽深曲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失效的古老符文，似乎通往某个更古老的遗迹。
前行约百丈，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与……潺潺的水流声？在这极度干旱的死亡风廊地下？
林夜加快脚步，很快便走出了通道尽头。眼前景象，让他也微微讶异。
通道之外，竟是一个巨大的、被某种发光苔藓映照得一片幽绿的地下空洞！空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下方则是一个面积不小、水色暗沉、却散发着淡淡灵气的幽潭！潭水边，生长着一些喜阴的、形态奇特的蕨类植物。这里显然是一处罕见的地下水源地，且灵气相对充沛，是个绝佳的休整与隐蔽之所。
然而此刻，这处本该宁静的地下空洞，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肃杀之意！
幽潭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七具尸体！看其装束与周身散发的阴冷死寂之气，赫然是“霜寂”麾下的精锐杀手！其中两人，更是有着金丹后期的修为！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凌厉的冰晶刺穿要害，有的被霸道的寒气冻裂躯体，显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
而在战场的中央，靠近幽潭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冰无痕正盘膝而坐，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依旧有丝丝暗红色的、散发着冰寒侵蚀之力的血迹渗出。他双目紧闭，周身玄冰真罡起伏不定，正在全力运功疗伤，压制那难缠的“霜寂”寒毒。
而苏沐清，则持剑立在冰无痕身前，背对着林夜来的方向。她那一袭素白剑袍已沾染了不少血迹与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手中晶莹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吞吐着纯净的冰火剑芒，警惕地注视着空洞的另一侧，那条通往更深黑暗处的幽深甬道。
她显然受伤也不轻，气息略显虚浮，周身的“冰心琉璃净世剑意”虽依旧纯净璀璨，却不如全盛时那般圆融无暇，显然消耗巨大。但她的眼神，依旧清冷而坚定，如同守护领地的雌豹。
在苏沐清目光所及的甬道阴影处，隐约可见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站立。他们全身笼罩在灰白色的冰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两双如同万载寒冰般冷漠无情的眸子，正死死锁定着苏沐清与冰无痕，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两人的气息，比地上那些死去的杀手强大了何止数倍！赫然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而且其中一人的气息更加幽深晦涩，冰雾中隐隐有诡异的符文流转，显然修炼了“霜寂”一脉某种极其歹毒的秘法。
“苏仙子，何必负隅顽抗？”左侧那气息更强的霜寂修士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冰碴摩擦，“你二人已是强弩之末，身中我‘寂灭寒毒’，又能撑得了多久？乖乖交出从那‘墟魔之核’仪式中获得的‘东西’，或许……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苏沐清神色不变，清冷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痴心妄想。有本事，自己来取。”
“冥顽不灵！”右侧的霜寂修士冷哼一声，“既然你执意求死，那便成全你！杀了你，一样可以搜魂夺魄，找出我们想要的！”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化作两道灰白色的冰寒残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一左一右，带着刺骨的杀意与冻结灵魂的寒气，朝着苏沐清悍然扑来！速度之快，攻势之凌厉，显然不想再给苏沐清任何喘息之机！
苏沐清眼中厉色一闪，咬牙便要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剑意迎敌。她身后的冰无痕也猛地睁开双眼，强提一口真元，便要不顾伤势起身相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平淡得近乎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洞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的道侣，也是你们能动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过了凛冽的杀意与呼啸的寒风。
那两名扑至半途的霜寂修士，身形陡然一僵，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他们骇然发现，自己周身的冰雾、澎湃的寒冰法力、甚至高速移动带来的惯性，都在这一句话响起的瞬间，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沉寂”之力，强行凝滞、冻结！
并非冰寒的冻结，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让一切“运动”与“变化”趋于“静止”与“归墟”的诡异力量！
两人惊恐地转动眼珠，望向声音来源——那处通往地面的通道出口。
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来人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对眼前的紧张对峙视而不见，只是将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之上。
“林……夜？”苏沐清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因伤势过重而出现了幻觉。但当那熟悉的、温暖的目光落在身上时，她心中紧绷了多日的弦，骤然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酸楚涌上心头，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冰无痕也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低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宗主来了，便安全了。
“你……你是林夜？！”那气息更强的霜寂修士惊骇出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自然认得这个毁了他们西漠计划、灭了风雨楼甲字库的煞星，但情报显示此人应在中州闭关或处理黑渊之事，怎会突然出现在这西漠绝地？！
林夜的目光终于从那抹素白身影上移开，缓缓转向那两名被“归墟”之力凝滞在半空的霜寂修士。眼神中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淡漠。
“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林夜淡淡道，缓缓抬起了右手，“既然你们如此执着于‘寂灭’，那我便……送你们一程。”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整个地下空洞的温度并未降低，光线也未变暗，但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要走向终极寂灭的恐怖意韵，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席卷了那两名霜寂修士！
“不！！”两人瞳孔骤缩，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体内所有的“寂灭寒源”，想要挣脱束缚，甚至想要自爆元婴，拉上眼前之人同归于尽！
然而，在真正的“归墟”真意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林夜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的法术光芒。
那两名元婴初期的霜寂修士，连同他们周身的灰白色冰雾、他们体内澎湃的寒冰法力、他们狰狞的表情与绝望的嘶吼……一切的一切，都在林夜这一按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
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空洞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幽潭的水声，依旧在潺潺流淌。
苏沐清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半空，又看向缓步走来的林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冰无痕也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知道宗主闭关后实力必然大进，但这轻描淡写间抹杀两名元婴修士的手段……实在太过震撼！
林夜走到苏沐清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扫过她身上沾染的血迹与尘土，最后落在她持剑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剑的手上，一股温润而磅礴的、蕴含着“混沌”生机与“薪火”净化之力的暖流，瞬间涌入苏沐清体内，迅速抚平着她激荡的气血，修复着暗伤，驱散着那顽固的“寂灭寒毒”。
“我来了。”林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苏沐清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强撑着的身体微微一晃。林夜顺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靠在熟悉的胸膛上，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苏沐清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疲惫：“你……怎么才来……”
“是我的错。”林夜轻抚着她的背，语气满是歉疚与心疼，“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冰无痕在一旁默默调息，非礼勿视。
短暂的温存后，苏沐清推开林夜，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也重新恢复了清冷，只是耳根处一抹微红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快速将“黑风寨”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为何躲入此地的缘由，简明扼要地告知林夜。
“黑风部残存的力量，似乎在暗中帮助我们，引开了一部分追兵。但霜寂的人咬得很紧。”苏沐清最后道，“而且，我怀疑赤沙部大祭司可能也派了人进入风廊，目标恐怕不止是我们，还有……这片风廊深处，可能存在的、与剑墟有关的其他东西。”
林夜静静听着，目光幽深。
“赤沙部……霜寂……黑渊……”他低声自语，“看来，这西漠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正好，新账旧账，可以一起算了。”
他看向苏沐清与冰无痕：“你们先在此地疗伤，我会布下阵法守护。待你们伤势稳定，我们再离开。”
“你要去哪？”苏沐清问。
林夜望向那两名霜寂修士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空洞另一侧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幽暗甬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去‘回访’一下我们的‘老朋友’们，顺便……看看这风廊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话音落下，林夜的身影已然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通往黑暗的甬道之中。
只留下淡淡的话语，在空洞中回荡：
“等我回来。”
（林夜及时赶到，救下苏沐清与冰无痕，归墟之威震慑西漠！然西漠迷雾更深，赤沙部、霜寂、黑风部残党、乃至黑渊阴影交织。林夜孤身深入绝地，又将揭开何等隐秘？风暴眼中的西漠，即将迎来更加剧烈的动荡！）